谢罗依懒得与他在此事上掰扯,急忙往城门处赶,洪小胖疾步跟上,指着城门道:“我们出不去了。”
城门下重兵把守,进出城的人都严加盘问,不一会就排起了长龙。
谢罗依寻了一辆轺车坐好,和洪小胖一起往东门赶,没料到也是如此,再去南门同样如此。
如此折腾,弄得车夫生疑,洪小胖反应极快,却笑着解释:“家姐畏热,跑一跑去去暑气吹吹风。”
车夫难以理解:“日头渐盛,这样跑来跑去不是更热嘛。”
两人齐声道:“是啊是啊。”
洪小胖向谢罗依使了个眼色,吩咐车夫将轺车停在南市的一棵大柳树下,两人下了车,洪小胖神色严峻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后,道:“跟我走。”
现在满城风声鹤唳,她见他胸有成竹的样子,只能跟着他走。
洪小胖七拐八绕带着她来到一处宅院前,敲了敲门,有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少年开了门,见到洪小胖身后的谢罗依,立刻就皱起了眉头。
“洪小胖,你又带人回来,这儿都住不下了!”
洪小胖赔笑道:“我姐姐来寻我了,你就让我们待一晚,我们明早就走。”说完就一手推他一手拉着谢罗依进了门。
少年拦不住,气恼地跺脚,关了门在两人身后骂骂咧咧:“昨天你才带回一个半死不活的人,现在又带来一个女人,你真的是欠揍找死!”
“她一个女人,这里都是糙汉子,怎么住?万一出点什么事,你负得了责吗!”
洪小胖不理他,走到自己的床铺处道:“姐姐先睡我这儿吧。”
谢罗依环顾四周,这是间老式的四合院,无论是回廊还是屋子里都住满了人。大人小孩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见她进来,眼神都齐刷刷地盯上来,盯得她觉得自己没穿衣裳。
她已明白这里是专门收容流浪汉的庄子,一个女人在这里的确很不方便,而洪小胖的床铺在这个大敞间的最外边,对于炎热的夏天来说,位置挺好,通风凉快,但一个女人如果睡在这里,男人们走来走去,实在极为不便。
就像少年说的那样,一双双虎视眈眈的眼睛,她可吃不消。
“我还是走吧。”谢罗依转身要走,被洪小胖一把拉住。
他像个大人一样挡在谢罗依跟前,对少年道:“阿生,你放心,不会给你惹麻烦的,我会保护我姐姐。”
阿生知道他的能耐,又啰嗦了几句,被洪小胖打发到一边去了。
谢罗依见他如此热心,又想到陆员外现在正带人搜街,自己如果还在街上乱跑肯定要被他抓回去的,便道:“我在这儿待一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不麻烦。”洪小胖急忙摇手,“现在外面乱,你不能出去。”
“洪小胖,你为什么要帮我?”谢罗依已经杯弓蛇影了。
“因为姐姐曾经救过我。”他真挚的眼神闪闪发亮。
她微微一笑:“那好吧。”
“太好了!”他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姐姐你饿吗?我这有好吃的。”
谢罗依刚想说不用了,洪小胖已经转身跑回敞间里拿吃的了。他将吃的藏在很里面,里头光线昏暗,眯着眼都看不清。
谢罗依皱了皱眉,这种地方就算她再饿也不想吃东西。她暗暗叹了口气,望着湛蓝的天空,忧思重重。
洪小胖又空着手跑了回来:“对不起姐姐,我藏的食物被那个人吃掉了。”
“那个人?”谢罗依淡淡地重复了一句,并未在意。
她见洪小胖垂着头,脸上愧疚、迟疑又有种难言之隐,不仅奇怪道:“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洪小胖咬着唇斗争了半晌,弄得谢罗依莫名其妙。
“有什么事你就说,不必吞吞吐吐。”
“姐姐,你得救一个人。”
谢罗依心想都自顾不暇了,哪还有精力救人。不过洪小胖都这么说了,她若拒绝又觉得有些不忍。
“你看哦,姐姐也不是郎中,救不来人啊。”
洪小胖叫道:“你不救会后悔的。”说完再没等她推脱,拉着她就往里走。
她再难推脱,只好来到敞间的最里面,窗户下的草席上躺着一个人,奄奄一息,看不清眉眼只觉得轮廓熟悉。
有几个老人见到纷纷让开,其中一人还道:“小胖啊,这人没救了,你把他卷卷扔出去吧。放在这儿天气那么热会染病的。”
洪小胖不言语,只看着谢罗依。
谢罗依无奈地蹲下身,刚抬手想试试他是否真的死了,刹那就感觉被雷劈了。
这一身灰败,面如死尸的人竟然是她的老友,孟谈异!
她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急忙去擦他被泥泞覆盖的脸,拨开那一头乱糟糟的发,果然是他,真的是他。
她不知道他怎么会在这儿,也不知道他遭遇了什么会如此惨,探了他的鼻息后才松了口气,还活着。
“怎么回事?”她扭头问洪小胖,严峻了不少。
洪小胖道:“我也不知道,见到他的时候就这么惨了。”
他见她不说话,又道:“当时,我差点没认出来。”
谢罗依道:“你在哪救他的?”
洪小胖道:“就在前面的巷子口,他倒在那里不省人事。我背他去医馆,大夫都不收,说,说那个……”
他欲言又止,谢罗依怒了:“哪个!”
洪小胖被吓得打了一个激灵,指着孟谈异脸颊处。
她一看,脸上被刺了一个“罪”字,她颤抖地抚摸着,又惊又怒,惊怒之余不免心中疑窦重重,本要南下的孟谈异为何会出现在东方的临川?他又是犯了什么错要被施以黥面之刑?
脑中隐约想到了澹台成德,这一切是不是他安排的……
不!她很快打消了这种想法,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件事是他暗中指使的,不能让他无端受冤,还是等孟谈异醒来问清楚再说。
谢罗依摸了摸他的额头,烧得滚烫,又让洪小胖帮着看还有没有其他伤口,检查完才发现他不仅有挫伤淤青、利器伤和鞭伤,更麻烦的是伤口化脓感染,甚至有些地方的肉已经烂了。
她不禁心酸,老孟也太惨了,多大仇多大怨啊,这群畜生非得往死里打他,莫非是自己给他的那封信?
她心中骇然,忙问洪小胖:“他的随身行李在哪?”
洪小胖道:“没见他有什么行李。”
喜相逢,恨无常
孟谈异孑然一身,不仅身无分文更是身无长物,他堂堂富家公子,产业遍布全国竟然落到这步田地真是让人唏嘘。
谢罗依连连叹气,喜相逢,恨无常。
她拿出银子交给洪小胖,又交待他去药房抓了些内服外用的药来,期望今晚孟谈异能够退烧。
遇见昏迷不醒的孟谈异打乱了她原有的计划,不管怎么样她都不能抛下他不管然后赶回京都,她想只要孟谈异醒了,他就能自己医治自己,她也能放心赶回去。
但当天夜晚,孟谈异没有醒,昏昏沉沉时还说了许多胡话。谢罗依时刻关注着他的情况,不时用干净的纱布蘸水喂他喝,而洪小胖安安静静地守在她身边,俨然一个称职的小保镖。
他虽然哈欠连天,但强撑着,双目使劲瞪得大大的,在黑夜中像头奶凶奶凶的小兽。
“快点去睡,别熬着了。”谢罗依对他道。
洪小胖倔强地道:“我没事,我要保护你。”
谢罗依笑了:“你看呀,他们都睡着了,我这儿没什么危险,不需要保护了。”
洪小胖环顾了四周,除了时而发出的鼾声、呢喃、还有失眠的人们小声的说话声外就是蝉鸣虫叫树叶沙沙了,夏夜就是如此静谧美好,和危险半点边都扯不上。
就这样熬过一晚,第二日天亮时,孟谈异总算有了点意识。
谢罗依很高兴,换完药后准备去给他弄点吃的时忽然听到门外一阵吵吵嚷嚷。
院里管事的少年阿生双手叉腰堵在门口拦人:“别以为你们是官差就能在我这儿胡乱搜人,没有文书老子就是不让你们进!”
领头的官差也不服气了,狠狠地推了他一把,将阿生推了一个踉跄,但他再次很有骨气地堵了回来。
官差见他那么横,气得须发怒张拔出腰间的大刀吼道:“再不让开,小心你的狗命!”
谢罗依以为阿生要被吓倒了,正琢磨着要往哪藏时,阿生竟高呼起来:“杀人啦!官家要草菅人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