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戎,来朝……”顾锦望着尚晏的背影,回头和卿儿对视一眼,眼光如出一辙的讳莫如深。
与此同时,大吵一架后的十一也没在府里闲着,正在街上闲逛,跟在他身边的还有吉祥。
吉祥到现在也想不通,十一出门为什么要拉着她,而她明明已经拒绝了,怎么这人到老太太那儿软磨硬泡一番,老太太就许了他们一起出门呢?
吉祥隐觉这其中有点不妥,思索间脚步不觉慢下,十一察觉,回首等她:“想什么呢?”
“……没有什么。”吉祥跟上去,“去哪?”
十一看她,“你想去哪?我陪你去。”
吉祥在外住了几日,只想回卓清府看看,也明知这话说不出口,便说随意。十一手指搭臂想了片刻,扬起一抹单纯的笑:“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两人拐了两条街,十一将吉祥带进一家门脸不太显眼的面馆。里面只有四张小方桌,柜台后头连着厨房,挂着一爿洗得辨不出原色的布帘。
很难相信这是东府小公子会来的地方,吉祥转头看了看他,而后听见十一点单,吉祥更奇:“素面?”
她以为他讲究挑剔,在外吃喝的去处必是名馆高楼,十一看出吉祥的心思,无声一笑,指指长凳示意她坐,“你不知他家的面多好吃,一会儿你就清楚了。”
面馆的老板是个身量不算高的干瘦中年人,上前来唤声“十一爷”添茶招呼,显见十一是这里的常客。不多时,布帘挑起,一位系着碎花围裙的妙龄姑娘端了两碗面出来,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久等了。十一爷还是第一次带着朋友来,请尝尝小女子的手艺,可能入得贵人玉口?”
吉祥有些意外,十一把涮干净的筷箸递到她手里,孩子气地眨眨眼,“一般人我不告诉他,快趁热吃。”
吉祥尝了,汤汁里沁着蘑菇和鲜笋的味道,格外鲜亮,果然与寻常素面不同。十一又向老板说拿手的虾饼做一些来,老板应着,叫他闺女去准备,一面笑道:“许久不见十一爷了,说来也巧,您若再不来,恐怕就尝不着阿绣的面了。”
叫阿绣的厨娘在里面嗔了一声:“爹!”
穆庭准笑问:“哦?这是怎么了?”
“阿绣的好日子订下了。”老板说话时隐不住喜气,看来他与十一是当真相熟,神情如同向亲近的朋友献宝,“是个踏实的小伙子,阿绣嫁过去,也可以享些清福,不必再跟着小老儿这么辛苦了……”
“爹!”
“好,我不说了,不说了。”老板连忙朝两位客人摆手,笑脸上藏着狡黠的得意。
吉祥见他如此高兴,即使只是陌生人,也不觉弯了唇角。十一的神情被热气薰得看不清,片刻才道:“好事啊,恭喜。只是以后吃不着阿绣的面了。”
阿绣听见了,隔着帘幔道:“十一爷什么想吃,叫我给您来做便是了。”
“胡闹。”她老爹半是斥半是宠地数落,“日后嫁了人,还做这烟薰火燎的营生?给我收心过你的日子去罢。”
穆庭准听他父女对话,淡淡微笑,笑中似有一霎落寞,只无人看见。他催促着吉祥多吃,一转眼的功夫,看见对街闪过一个熟悉的人影。
方舴?宁悦玄身边的方舴?
“老板,对面那幢铺面不是一直空着吗?”
“是啊,”老板道:“只是最近好像被谁赁了去,常有人悄没悄往地进出,白天也鬼鬼祟祟的,不知闹个什么。”
穆庭准眼锋极快地眯了一下,方舴是姓宁的心腹,用得着他亲自现身的地方,必有要案,说不准姓宁的也在附近。
他对宁氏一族,不管作为他爹的政敌还是穆雪焉那档子事儿,都打心眼过不去,当下便要起身,看见吉祥犹豫了一下,有点后悔不该图清静没把酉禄带出来,转头对老板道:“我出去一趟,烦劳照看下我的朋友。”
吉祥诧道:“你去哪?”
“一点小事。”十一眼睛瞟着对街,回眸看看吉祥,两边不放心,嘱咐她:“我就出去一会,你在这千万别动,等我回来接你。”
未佳斋门紧闭。
钟季竦一得知西戎来朝的消息立马赶了过来,当然不忘走的是侯府后门。戎族三年不朝贡,这一下子乍然动作,联想钟主簿前不久看到的密卷,难免觉得妖异难安。
他正与穆侯商议,忽然门被敲响,洛诵脸色不大好看地进来,附在穆澈耳边说了几句话。
钟季竦清楚地看见,在听完那耳语之后,穆侯爷的脸色变得比洛诵还要难看。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问,穆澈顿袖起身,带起一片寒风,“大人请先回去,此事容后再议。”一句话说完,人已走出书斋。
“……”
钟季竦如遭雷劈,呆呆望向徒留一阵风的空荡荡的门框,一颗脆弱的心脏仿佛受尽打击。“不是,还有什么比火烧眉毛的国事更要紧的……”
作者有话要说:有,我家魔星不做人,又要闯祸了。
第181章 腌臜地
空气里浮斥着污浊的气味, 五丈见方的地下室半明半暗,只从顶头错开的木板投下几缕不屑落足的光线。
这个阳光照不到的地界就开在当街对面,谁能想到,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这个地室不仅置着粗糙的赌桌、廉价的酒肉、散幅的春|宫, 甚至靠墙还围着一圈木头板子搭起的床。自然, 还有人。
破败的帐子抽了丝,红袍加身的男人以两指挑开, 居高临下看了眼木板床上被捆紧的男人。
那人袒怀瘫倒, 混浊的口水还挂在嘴角,两个瞳孔完全舒张,整个人像是一具安详满足的尸体。
只不过“尸体”还有体温,只是表情过于怪异, 仿佛魂魄被抽去见了西天的佛祖, 安逸魇足得吓人。
宁悦玄弹指在男人膻中微点, 后者全无反应, 口水又滴了两滴。
大理卿冷嫌地蹙起眉, 他怀疑这人根本看不见自己,头也没回问了句:“都在这儿了?”
“回大人, 一个没跑, 全扣下了。”
环顾四周,十来个表情呆滞的男人或瘫在床上, 或烂泥一样堆在墙角,对突入之人全无反应。唯二清醒的是两个一身肥肉的大汉, 大理寺的人冲进来时他们正在对赌,此时背对背被捆个瓷实,布团塞在嘴里, 瞪着冒火一样的眼睛瞪着这群天降之兵。
“盯你们半个月了,老实点!”一个兵卫踹过去一脚。
方舴隔着手帕小心地捧过一摊东西给宁悦玄过目:“大人,搜出的‘丸子’都在这儿。”
十来粒龙眼大小的黑色丸药摊在帕中,离得近了,还能闻到一种难以形容的腥香气。
宁悦玄盯了一眼,狭长的眸子闪过三分冷光,下巴微抬:“化开一粒。”
“啊!!”他话音才落,东墙角一个瘦如麻杆的男子突然挣扎着大叫起来,众人皆是一惊,有人便要过去控制住他,被宁悦玄抬手阻了,“由他。”
“大人……”
“无妨。”宁悦玄一双凤目紧紧定在发狂之人身上。
方才他们突袭而入,这个人刚刚服下“丸子”,这会儿正巧发作,只见最开始那声大吼之后,瘦麻杆长长地舒了口气,继而目光迷离地露出满足的微笑。
众人面面相觑地看着这一幕,蓦地瘦麻杆大嚷一声“热”,浑身开始不规律地颤抖,又似极尽快活,又似万分痛苦,原地飞速打圈,并抓散了自己的头发,前俯后仰,戛戛怪声地嘟哝,听不清说了什么,却能听出音腔非常合辙,连起来甚至可比拟梨园曲调。
这一班人都看呆了,半个月前大理寺收到暗报,得知京城流进了一种令人神智不清的怪药,头一回亲临其境,都有种毛骨悚然之感。
“化开,愣什么。”宁悦玄不知何时收回视线。
方舴怔营一下子,连忙找到半壶残茶倒在粗碗内,将一颗黑丸投入其中,瞬间“呲啦”一声,一股白烟冒出碗面,整个屋子顿时陷入低靡混浊的香气中。
“段头、”看守瘦麻杆的兵卫晃了下身子,瞳孔有一刹扩散:“我有点……好受。”
光闻味道便有如斯反应,可知这东西劲儿有多大。宁悦玄端碗放在鼻端嗅了一嗅,眉心拧成一个疙瘩,继而就往嘴边送。
“大人!”方舴慌忙拦着,“这东西不知什么做的,还是……”
宁悦玄神情淡淡,仿佛不觉堂堂大理寺卿亲身试药有何不妥,“正因不知道,才要试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