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霖见贺禄樊眉头又沉了下去,糖人除了粘牙一点都不甜。她舍不得,她宁愿最后所拥仅为一片白纸,可她凭什么挡他的路……贺郎,你终究得去做仙君禄樊,又何苦问我舍不舍得?
第31章
新婚蜜月,贺禄樊期待的平静还算如愿。除了母神尽管十分克制,还是为这个不富裕的家庭带来一笔巨额的伙食消费,以及梅霖和地引日常白天睡觉养肤晚上串鬼大爷门……
“阿霖,起床了。”
梅霖裹着被子翻了个面,哼哼了下。
“饼在桌上,热了吃。”贺禄樊吻吻她的颊侧,带上了门。朝母神点了下头,“殿下。”
母神埋头苦吃,没理他,迈腿就往前走。
“我找小武要到了腰牌,但只有一块儿,您……”贺禄樊大步跟上。眼看就要到城墙下,守卫虽歇着,但腰间长刀也显锋芒。
母神把饼渣拍掉,歪头看看城墙,右脚后撤半步。
“长安城墙十丈,上……不……去……”贺禄樊话还没说完,白衣便已飞临寮台檐顶。城下众人却都似不见她一般,悠哉饮茶闲谈。
唉,可怜凡人之躯还得走寻常路,贺禄樊递上腰牌,“这位兄弟,行个方便,我找赵百夫长。”
守卫挑眉瞥了眼,“寮台上,你去吧。”
说让他上去,但依旧横刀站在木栈当前。一只手有意无意地在腰带间搓搓。
贺禄樊行了一礼,遭周围哂笑才反应过来,如今他一介布衣,着实攀附风雅了。收了揖,从荷包里取出半数铜板孝敬官爷,这才得了正常脸色。守卫侧身让过,低语了句,“毛小子,别以为小武帮你,这口官粮就咽得舒服。太平年头,可没人能想起看门狗。”
太平?是啊,大唐盛世,贺家战马都已被排作送荔枝的驿马。他也不再是名震长安的武举新秀——贺小将军了。
城门长阶三百,他都不知自己怎么走到百夫长面前的。
“你叫贺禄樊?”百夫长问道,嗓门是军人特有的沙哑。
“是。”贺禄樊答。
赵百夫长一手拍栏,一手撑腰,“你爹刀法不错。”
贺禄樊躬身,“大人谬赞。”
“我记得你当年考中举人了,怎么又跑到我们这群腌臜人里讨活儿干?”赵百夫长摇摇头,“可惜了……但也没办法,西北也没仗打,到哪都是一样。小子,你真想来当守高墙的呆子?”
贺禄樊谦卑回答:“生计所迫。”
“也罢。”百夫长长叹一口气,“我去给你盖荐章,等着。”
赵百夫长走了不过十步,母神从檐上翻下,挥袖间甩出一枚银针,刺在百夫长颈间。赶在贺禄樊失声喊出“殿下!”前,解释道:“不会死。”
“不死也不能——”贺禄樊话未说完,便被母神施咒闭嘴。布下一道结界后,母神才开口,“我只是让他暂时忘记回来而已,凡人都、都如你大惊小怪么,当真破烦。”
徐风召来,刻在石面上的符阵显现。
“永生咒?”
母神摇头,“不全是。永生咒是将八卦中死门改作生门,它是将生死调转。求生的魂魄入阵必死,而混沌魂魄则有一线生机。”
“与封印何干?”
“只有在此阵中死,你身上的封印才会完全被毁。准备好了吗?”
贺禄樊下意识后退一步,“什么……准备好了?”
“你,准备好死了吗?”母神召来澜止,“别想太多,不会很疼的。”
“我没准备好!!!”
第32章
回家路上。
“老板,麻烦称五斤菜。”贺禄樊掂量着为数不多的铜币。明明全院只有他一个必须满足口腹之欲的凡人,但一神二鬼吃得比谁都多。委屈都没处说。
“五斤整!您拿好。”菜铺老板笑脸接过钱,悄没声地把客人多给的一枚铜板收入袖中。顺口称赞了句,“您闺女真乖巧,想必是位美人坯子!”
贺禄樊惊悚回头,正看见母神吃着鲜肉包,跟在他身后。
敢问老板有眼疾否?
母神也往身后看看,问道:“怎么了?”
贺禄樊僵硬笑笑,对老板说:“长得美,未必温婉。往后还得给她琢磨夫婿,哪有养小子省事。”
“您是刚来长安吧?”
“算是吧。”贺禄樊边从母神嘴里拽出生菜叶子,边答。
菜铺老板露出本地人的自傲,“在京都,就算生得顶呱呱的男子汉,最多不过支到外乡做官。女儿家可就不一样了,杨家姐妹有多显赫暂且不说,就连梅家那也当过一时望族啊!生儿不如女,明摆的道理。”
“爹,”母神勉为其难地伸出手,牵住贺禄樊衣角,“我想回家。”
贺禄樊跟老板打完哈哈,生疏地牵起殿下食指。近了老宅,他踌躇停下,“殿下喝杯茶再回吧?”
“行。”
“那您能把我的手放开么?”
母神收手,“抱歉。禄樊有孩子吗?以后想生几个?”
大可不必如此关怀吧?贺禄樊平静的脸上已控制不住地显露尴尬,即使在前世的记忆中,母神殿下也从未关心过哪位仙君的私事。
“还、还没和阿霖商量……”
“唔。”母神点了盏牛乳茶,“我没见过父母,孩子也一直是张良管着。我天生少一魄,很多人的感情,我不是很懂。方才让你去死……对不起。”
若不是念书时的修养还在,贺禄樊都要暴起骂娘了。您也知道啊!等等,问他子孙后辈……该不会待他了却心愿,直接一剑砍了他……春寒一激,贺禄樊不由打了个摆子。
“你想活吗?”母神发问。
贺禄樊五味杂陈地点头。至少现在,无论神鬼人间,都没有他与阿霖的生活重要。前世的仙君之责,也在跃入往生池时还尽。但,如果梅霖知道他的选择,八成会瞧不起吧。
“可这样会魂魄尽碎啊……”母神低头喝茶,“你的手很暖,难怪梅霖会喜欢。”
敢问,譬如此类破坏家庭和谐的话,殿下能不说吗?贺禄樊腹诽。
“殿下,”贺禄樊正色道,“或许在您的印象里,我算是个平平无奇的仙官。但如今,我只是贺禄樊,是梅霖的夫君。此生挂念虽多,但阿霖于我最为重要。请您体谅。”
母神思索片刻,“不算平平无奇,你干什么事儿都做得挺糟糕。梅霖那傻鸟前世害你谪降凡间,今生你们却能重归于好,也挺不容易的。”
“此事与阿霖无关。”贺禄樊一字一顿道。
“……哦。”
偏偏是母神挑起的话头,怎么现在反而像自己在欺负她似的?委屈巴巴来一句“哦”,合着当年您没亲身经历?上三神界联审的时候,不是殿下执刀剃我仙骨?何苦要找梅霖来开脱!
“殿下除了杀我,还有什么其他事么。”
言下之意,他想送客了。
母神抿抿唇,“有的,但得等你死了。同一咒印的两道结界,由同一人破除效果最优,自戕最差。记得了?”
“殿下当真不懂‘人情’二字。”他的声音冷得像冰,颇具前世山神性情。“我与阿霖相爱,理当彼此帮扶,何来相杀之理?试问殿下,若杀父鬼可定四海太平,您会如何选?”
“我情愿自己死。”
贺禄樊仰在茶摊竹栅上,淡淡道:“是啊。我凭什么要用自己的生死,让阿霖承受痛苦。殿下,我杀过人,那是场噩梦,我不愿梅霖经历。”
母神取下一枚银簪,银丝雕饰成腊梅模样。“送给梅霖的,她之前喜欢。”
“请殿下收回去吧。阿霖不是您饲养的家禽,我也不再是您的研墨童子了。”贺禄樊拂袖离开,行至半路,才记起青菜忘拿了。在颜面与生活的抉择中,他还算心智成熟。
“殿下!你能别啃菜叶子了吗!”
这货飞升前是兔子精吧!不对,一定是妖兽饕餮!岂止神界一半口粮,要不是今天菜买的多,贺禄樊严重怀疑这位能把茶摊老板咽进肚。
梅霖照旧坐在门槛上,来往小姐掩面笑她个不停。矫情!陈年老松木,靠着最是舒坦。乘着夕阳灿烂,梅霖惬意地眯起眼……一大一小,是谁家爹爹牵姑娘出来晒太阳啊?貌似,好像,应该……梅霖的眼睛越睁越大,老贺!殿下!
第33章 死局一
“贺郎,再去烧些热水。”梅霖用地引的脸试试汤婆子温度,问道:“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