邋遢大汉将蛇皮麻袋披在小姑娘身上,拍了拍她的小脑袋温声说道。
“你在睡一会,他们说不定就回来了”
“其实……其实我知道的……他们都觉得我没啥用,带着我只会拖累他们,所以他们都不要我了”小姑娘有点难受,可她没有哭,声音听上去格外清脆。
她或许知道这一点,却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晚春,豆儿哥他们喜欢喊我春娃妹,嘻嘻,是不是很好听”
“嗯……很好听”
“大叔你为什么要喝这么多酒啊,以前阿娘在的时候就会和爹说不要多喝酒,对身体不好咧”
“习惯了吧”
小姑娘靠在墙壁,嘴里时不时冒出两句稀奇古怪的言语,说着那不着边际的天南地北,邋遢汉子自顾饮酒,敛眸不语。
人间山河,浩瀚苍穹,此方静巷,两人如同被遗弃在世间的砂砾,渺小卑微。
不知何时,晚春浅浅睡去,邋遢汉子依旧如此,望着星月,喝着那所剩无几的烈酒。
黑暗中,传来一道硬声“将军,悬崖之底不见任何人物,我等往下打探数月之久仍是没有消息,城主已是下令封锁我等行径了”
“后面我自己会去”
“将军!!你不是没有去过,那悬崖之底我等早已勘察数遍,根本是空无一物,林中豺狼虎豹多有,那唐七七当日坠崖已有大半年时光,恐怕早已……”
“滚”汉子扬起手中酒坛向黑暗中砸来。
一声叹息,那人不再多说些什么,隐身离去。
墙角下,邋遢汉子抖嗦着嘴唇,颤抖不已,似乎想起什么犹如梦魇一般缠身,整个人满是惊慌,许久,泪水溢满整个脸颊,那声音颤颤巍巍。
“对……不起”
流云遮月无光,四周一片漆黑,晚春卷缩在地甘甜睡去,裴仪景低着头颤抖哽咽。
第169章 《孤坟》
竖日清晨,街上行人来往不断,吆喝之声此起彼伏又开始新一天的忙碌。
裴仪景好似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中依稀可见那袭身影在对着自己回眸顾首而笑,只是一个眨眼那身影就已烟消云散,裴仪景竭尽全力奔跑想要抓住些什么,却如坠冰窖,如梦如影。
一场噩梦淋淋尽致,裴仪景一身冷汗惊醒猛的睁开眼,只觉脸上冰凉透彻。裴仪景突然睁眼醒来倒把面前的小姑娘又给吓了一跳,跌坐在地,愣愣看向裴仪景。
裴仪景望着小姑娘坐在地上,此时手上还握着一块湿漉漉的布帕,两人大眼瞪小眼。
“大叔你醒了啊,我早上那会见你脸上太脏了,就去河边洗了洗手帕给你擦下脸”晚春小声说道。
裴仪景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久违的清凉,继而缓缓开口说道。
“什么时辰了”
“都中午了,大叔你可真能睡啊”
裴仪景站起身,目光向着街道外怔怔看了一会,踏步离去,身后,晚春仰起头看着离去的裴仪景没有在说话。临近巷口时,只见裴仪景忽然转过身子向着晚春轻轻说道。
“你可愿随我一起离开”
晚春呆呆望去,那大叔的脸上被自己清洗过后干净多了,虽是依旧胡髯满嘴,可这会看上去不知何为有些好看的紧咧,晚春抹了抹脸蛋笑着说道。
“谢谢大叔了,我要在这等爹爹回来,不能离开,不然爹爹回来就找不到我了”
裴仪景站在原地,想要说些什么,却始终没有开口,就在他决定是否要说出真话之时,忽听巷口传来一道急切的稚声。
“春娃妹!”
晚春歪着脑袋看去,裴仪景身后正站着一个小小少年,满脸通红气喘喘站在前方。
“豆儿哥!”晚春一声惊呼。
不知为何,那小豆儿脸上满是淤青,一副鼻青脸肿的样子。小豆儿蹒跚走到晚春身边,摸了摸晚春的小脑袋,晚春看着小豆儿的样子有些担心说道。
“豆儿哥你怎么了,怎么脸上都是伤啊”
“没事,昨天在阮娘们店铺那拿的东西太多了,走路没走稳给摔的”小豆儿撇开目光有些不自然说道。
“嘻嘻,豆儿哥还经常说我笨咧,你才是大笨蛋,走路都会摔跤”晚春轻笑。
这一刻晚春的笑容满是灿烂,她却不知小豆儿昨天未归是和东街那帮小家伙打斗在一起抢食物。结果挨揍的狠了,受了伤才没有过来。
“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小豆儿小心翼翼从怀中掏出两个白馒头,上面有些灰尘,却被小豆儿细心的擦拭。
晚春咧嘴一笑,紧紧抱着小豆儿。
“豆儿哥最好了”
小豆儿脸色一红,轻轻拍了拍晚春的脑袋,嘴边轻声喃喃“我答应你的”
裴仪景站在原地,痴痴望着这一幕。却见那小豆儿目光看向自己,神情戒备。
“豆儿哥,这个大叔也是和我们一样的咧,没有家,只能睡在这了,他是好人,昨天还给我鸡腿吃呢”晚春在一旁笑着说道。
小豆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目光还是死死的盯着裴仪景,刚才自己跑的匆忙,好像听见他要带走晚春,如今世道太乱,可别遇见什么人贩子了。
小豆儿年纪虽小,但早已知道人心险恶,世态炎凉,都是这些年摸爬滚打见人眼色太多。
裴仪景走上前去,从怀中掏出些许银两放在两人身前,目光深深看了两个年幼的稚童,良久,微微说道。
“既已知道活着不容易,更应努力证明自己,记得,无论何时都要保护好晚春”就此,未等两人反应,裴仪景飞身踏壁离去。
两小童呆呆望着,一时倒是忘记要干些什么了,半响,只见小豆儿使劲握紧拳头,低着头用自己听见的声音重重“嗯”了一声。
“呀,糟糕”晚春惊呼。
“怎么了”小豆儿好奇问道。
“昨天大叔讨到的鸡腿忘记拿走了”
“……”
自己见过的钱可都是那圆圆铜板,唯一一次也就在赌坊外见有人掉过碎银子,眼前这几锭可都是金灿灿的元宝啊,那人哪里是什么乞丐,还能飞檐走壁,恐怕是大人们口中说的世外江湖大侠吧。
小豆儿谨慎将银两藏好在身,拉着晚春渐行渐远离去。
距离月读城六十里开外有一处墓宫,乃是葬着当年蜀国亡君之地,如今已被魏国层层包围在内,重兵把守此地。此时一人缓缓踏步前来,周边守卫之人见状,纷纷跪地勾首道。
“将军”
裴仪景点了点头,自顾走了进去。
蜀地夏季炎热,墓宫周围满是参天大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不时刮来的几阵微风,倒也颇为凉快。沿着大理石铺砌的主路延伸而去,在道路的尽头有一座行宫,里面放着的乃是当年掌管蜀地已故之人的灵牌。裴仪景呆呆看着,许久,又转首看向道路的左前方,前方小路蜿蜒,不知名的树干丛丛围绕在此,有一座石墓落在了那边,裴仪景缓缓走了进去。
墓前有一人素色衣裳席地,发丝枯槁,背影落寞。不知是否知晓身后有人到来,那人依旧端坐在石墓前,恍若石雕一般,纹丝不动。
裴仪景径直而行,从一旁的石柜上取下几柱长香吹火点燃,继而步履蹒跚而行,慢慢插在了那石碑坟前。
时光可真快啊,了无声息,就像做了一场梦般。
“裴仪景!你还要假惺惺到什么时候,如今的一切不都是你想要的吗,既然你愿望都成真了,还在这里惺惺作态弄什么假慈悲?”身后端坐之人从地上站起,伸手指着裴仪景大声讥讽说道。
四周隐暗处,已有不少黑影伫立纷纷看向场中。
裴仪景无动于衷,将敬香插摆好之后,只是站在墓坟前伫立不言,双目看着那石碑,那里深处长眠的是自己一生挚友。
当时少年,总觉来日方长,如今已是生死无话。
值得吗?裴仪景从来都不知道。
转首看向后方,那人双目通红,此时声泪俱下依旧朝着自己咆哮。
“你杀了君宝,害死了唐姐姐还有我哥,终有一天你会遭报应的,我会在君宝墓前日日夜夜诅咒你,让他在九泉之下保佑你不得好死!!”
裴仪景脸色渐渐苍白,这夏日炎炎之下,心中满是凄凉。
看着眼前之人癫狂之状,裴仪景目光撇去,脸色忽有笑容,缓缓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