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又与北国东北接壤,刚经历过一场残酷的战争,无异于雪上加霜。
萧陌离一行人就是这样一路行来,踩着尸体堆抵达了沛郡。
一路上,萧陌离沉默无言,余二看着这一副地狱般的景象,心中便更恨那远在俪都享乐的国君,为了泄愤将刚刚打完仗的萧陌离又派来赈灾的国君。
她觉得他才是最该来看看这人间地狱,被烈火烧灼的万恶之人。
萧赤早先被派过来押送赈灾银子和药草,按理说此处已经有秩序,如今为何还是这般破败凌乱?
马车外嘈杂喊叫喧嚣不觉,余二有些担忧的看向萧陌离,萧陌离眉头微蹙,他身上隐隐透出一股怒气,没想到在关乎民生的国家大事上,太子竟然也敢乱来。
过了片刻,萧陌离向马车外道:“萧青,快去带人支援萧赤,我先去郡衙。”
话音方落,只听见车前马儿嘶鸣,蓦地狂奔起来,余二没抓稳,猛地往马车边撞,幸而一双大手拉住她,意料中的疼痛没有出现,余二已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不晓得要说什么的时候,萧陌离已将她松开,神色仍旧沉重。余二明白他此时的心情,也自沉默不言。
加了速的马车不到半日功夫已到达郡衙,萧陌离缓步走到大堂内,坐在正大光明牌匾之下,纵然眼睛不能视物,长期浸染在战场上,身上的凛然威严之气足以震慑那些自私胆小的一袭府郡官员们。
坐在那里半刻钟,大堂内一点声响不见,只有跪了一地的官员,萧陌离神色看似云淡风轻,动作也是云淡风轻,说出来的话却一点也不轻。
“你们这些人,食君之俸,不能为王上分忧,为百姓造福,便全杀了吧。”
纵是余二早听闻萧陌离在战场上的冷酷无情,也不由得一愣,毕竟这跪着的一郡大大小小不下百来个官员。
底下官员们听到从离王口中悠悠吐出的这句话,瞬间脸色又青又白,吓得呼天抢地,求饶声连绵不绝。
这时,只有一人反倒站起身来,余二抬头看去,此人十分年轻,眉目也称得上是俊秀,看着年方二十五六,穿着县令的官服,却没有脑满肠肥,仍旧透出一股书生的气质。
他向座上的萧陌离行了礼,缓缓开口道:“离王爷,杀了所有的官儿很干净,但是偌大的郡府还是需要人来管理,不如挑些能力好的,协助您一同赈灾止疫,戴罪立功。”
萧陌离挑眉:“哪些是能力好的,不妨你给本王留下几个?”
青年仍是面无惧色,应承下来:“臣傅生,管辖灾情最为严重的息县,臣此时死不足惜,但见百姓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实在无法心安,恳请王爷暂留一命,替您分忧,替百姓解难。”
萧陌离脸上露出似有似无的笑意,余二看不出这笑的意思,有一丝赞赏,又有一丝嘲讽。“既如此,这一府五县的县令留下协助我处理赈灾止疫事宜,其余人等投入大牢。”
又过了一盏茶功夫,萧陌离才又开口:“息县县令,即领五县官兵,到各处查访,有因疫情丧生者,着每户分五升米,一两银子,将死者火化;正在患病者,每县单独开辟一处避难所,由各处大夫诊治,集中管理;避免疫情恶化,流民就地安排,每地设置赈灾粥棚。本王会先到灾情最为严重的息县,随后各县查访。”
傅生闻言,面露难色:“王爷如此处置,十分妥当,只是此次灾情严重,府县的银库粮仓已空,实在是难以安排。”
萧陌离抬头,冷笑一声,面向满地跪着的大小官员:“呵,五县一郡,灾情不到月余,竟一点银粮无存,你们这些父母官,真的该死。”
接着又朝傅生道:“我自会安排,你先布置各县官兵,明日银粮必到。”
傅生欣喜答应,便急行出了大堂。底下除了五县县令,其他人等均被押入大牢,等候处置。
而后萧陌离几人才回到沛郡的驿站休息,已接近子时,但萧青和萧赤还是无一人回来传递消息。
余二静静地替萧陌离按着肩背,勉强让他喝下一碗药膳汤。
“余儿,你先去歇息,明日事情更多。”
余二在他手心写道:“萧赤他们未归,余二也很担心,便陪着王爷一起等着。”
萧陌离略显紧绷的神色听闻此话反倒松弛下来,勾唇笑道:“既如此,你便等着他们,本王先去睡了。”
余二瞪起眼睛,有些无语,没想着这时候,这萧陌离竟还能笑出来,他既能如此,是否表示,萧赤他们不会有什么事?便也回身冲到床边的软榻,躺下就睡。
萧陌离听到她的动静,嗤笑了一声,便也睡下。余二并未睡着,白天看到那一副惨烈景象,此时还心有余悸,银粮药草还被人袭击没有消息,心中悲寒交加,悲,是为了身不由己,命如草芥的百姓;寒,是为了贪婪狭隘的上位者,置黎民水火于不顾。
幸好,幸好还有萧陌离这样决断妥善的安排。
更漏已敲了三声,余二从睡梦中惊醒,已是满头大汗,她又梦见爹爹了,他被人拉去刑场,不由分说,就在她的面前被砍下头颅…
摸索着起身寻水,才发现萧陌离正坐在床边,余二就着窗外惨淡的月光,走到他床边,“王爷为何还没睡?”
萧陌离声音带着疲倦的嘶哑:“睡不着。”
余二在他手心划着:“真巧,我做了噩梦,被吓醒了。”
萧陌离抚上余二头顶的软发,“什么梦,我听见你喊了几句。”
余二心内一惊:“我怎么喊的?”
萧陌离笑道:“你还能如何喊,不就是咿咿呀呀的声音么?”
余二一想,正是呢,她还能怎么喊,她可是个哑巴。
“你还未告诉我你做了什么梦?”黑暗中的萧陌离声音低沉,比平日冷酷严肃的模样,更让人觉得亲近。
余二觉得有些安心,又开始有了困意,钻到了萧陌离床里边暖烘烘的被窝,抱着萧陌离的胳膊,半睡半醒间,有一笔没一笔的画着:“没有什么,就是梦见小时候很喜欢的一只小狗被人给,杀了,很,很伤心…”
“哦。”
暗夜里,萧陌离一下一下抚着余二的发顶,似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兔子,幽暗的夜里,他那双没有光彩的眸子,悠远深邃,却看不见自余二眼角滑下的一滴晶莹泪水。
第18章 王爷,黄膳要不要吃些?
终于在天微露鱼肚白的时候,萧赤萧青等近身侍卫,带着一身霜冷血气归来,萧赤满身是伤的跪在萧陌离身前:“属下办事不利,请主子责罚。”
萧陌离声音波澜不惊:“能让你等如此狼狈,想来也不是什么泛泛之辈。”
萧赤低头,“对方埋伏在平民中间,我等不想误伤无辜,不敢下杀招。”
“罢了,既然银粮药材无损,先赈灾要紧。他们想要本王的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最后这句说的十分平淡,却让余二心中生出悲怆,她不清楚他口中的他们除了太子还有谁。
这让敌人惊风丧胆的英俊男子,其实也不过双十年华,他多次遭遇凶险,身子久中毒药,却还是对平民有着几分怜悯,对她这样的小棋子有着几分关爱,他,确定是一直被那个冷血的王极致娇宠的人么?这些娇宠带给他的到底是好是坏?
既然银粮保住,一行人便衣不解带的赶往受灾各处,余二萧青跟着萧陌离来了息县,果然看到傅生已照萧陌离的安排,理出头绪,搭了粥棚,焚了死尸,只等着银粮送来。
萧陌离微微点头,余二便扶着他往灾民聚集的地方去,傅生随行边走边忧虑道:“离王爷,灾情虽有所缓解,但疫情还是无法遏制。”
萧陌离微微侧头等他继续说:“离王爷,这次疫情情势严峻,波及甚广,而且传染极快,连这一带的好大夫也死去七七八八,至今没有一个有效的药方子。”
萧陌离点点头:“不出半日,药方子就该送来。”话音方落,就见几匹骏马飞驰过来,将将在几人面前停下,一袭白衣胜雪,正是许久不见的画楼西。
画楼西翻身下马,没跟萧陌离说话,反倒是先冲余二揶揄道:“我说小丫头,我叫你抱住你家王爷大腿,没成想你如此有本事,才这几时功夫,就当上了离王侧妃。也不叫我喝喝喜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