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起道:“赵括是心腑受创,谁也救不了这种致命伤,并非婷婷的内力无用。婷婷,或许这是天意……”
婷婷哭道:“既赴沙场,生死不由人,我早就知晓战争残酷,也早就知晓自己未必救得了阿括……可我终究抱着一线希望,我想要尽我所能的帮助阿括,阿括是我的乖徒弟,他是个好孩子啊!……可为什么我偏偏帮不了他呢!”
白起道:“婷婷,你其实已经帮到赵括了。在他命竭之际,在他最为痛苦之时,是你让他感受到了温情,是你减轻了他的痛苦,他含笑而终,走得很安详。”
婷婷凄然道:“但这不是阿括最想要的……”
白起苦涩的一笑,道:“他最想要的,是赢得这场战役的胜利,而我们本来就不可能让他趁愿。”
婷婷深知白起这句话正是事实。于她而言,她虽对赵括有深厚的眷顾之情,但在此等军国大事上,她却绝不肯让赵括趁愿。她是白起的妻子,是秦国的武安君夫人啊!在这两重身份之外,她才是赵括的亲友!
她没有辜负至爱的夫君,没有辜负国家军民,甚至也没有辜负赵括。诚如秦王嬴稷所说,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然而她却痛心疾首、哀伤之极,偎在白起胸口悲泣不停。
白起疼惜婷婷,双眼亦是不停的流下泪水。
也不知过了多久,帐外传来张禄的声音,道:“武安君,张唐将军回营了。”
婷婷止哭,用帛巾擦了擦腮颊。
白起轻抚她纤臂,道:“婷婷,你先在此休息,我去处理些事务,很快就回来陪你。”
婷婷道:“我心里不安定,休息不好,还是和你一起吧。”
白起点头答允。婷婷举起手中的帛巾,也替他擦去泪痕。
少时,嬴稷、张禄、张唐、王翦四人进来。张唐朝白起抱拳道:“武安君,赵贼已自黄土岭东退,我军歼敌两万,损三千。”
王翦两手捧着一面卷好的旗帜,躬身道:“武安君,此乃赵军主帅的帅旗。”
婷婷心弦倏颤,眼中波光流动。
白起向嬴稷作揖:“大王,微臣有一个请求。”
嬴稷淡淡笑道:“白卿家无需多言,寡人明白。”随即对王翦说道:“将赵军帅旗交由武安君夫人处置。”
王翦得令,走至婷婷面前,呈上帅旗。
婷婷接过帅旗,郑重的抱在怀里,朝嬴稷拜道:“臣妇多谢大王。”
嬴稷温然道:“区区小事,小仙女不必言谢。”喘一口气,询问白起道:“白卿家,我军可还要按照原先的部署,天亮围攻长平镇?”
白起回答:“大王,我们先等王龁的消息,若无异常,即可出兵。”
嬴稷微笑道:“善。赵军饥困,现又失去主帅,军心战力必衰,这一战洵无难处,白卿家不用亲自督师了,你留在军营照顾小仙女吧。”
白起礼揖道:“多谢大王。”
旭日初升时分,蔡牧趋步来到大帐,道:“小的们已将赵括将军的遗体收拾好了。”
婷婷小声问嬴稷:“大王,臣妇可以去阿括身边吗?”
嬴稷答道:“小仙女随意。”
白起攥住婷婷皓腕,俊朗的脸上呈现出莫可名状的为难之色。
婷婷莞尔道:“老白,你得处理军务,我一个人去就行了。我们离得不远,随时能够照应,你无需担忧。”
白起愁容不改,默默点首。
蔡牧引领婷婷走进安置赵括的营帐,只见帐内中央放着一口梓木制成的棺柩,徐飞和六名寺人站在一旁,恭敬的朝婷婷行礼。
婷婷文雅的回礼,轻声道:“有劳诸位。”
她将随身携带的帅旗和一个针线匣搁在案上,而后来到棺柩边看视。
赵括静静躺在棺内,面庞上的血污尘垢已被擦净,那抹凝固的笑容更显明朗俊俏。他的头发也被重新梳理整齐,在头顶束成简洁英气的髻子。他贴身穿着崭新的纯白汗衣,汗衣外是一袭深红底色、绀青衣襟、袖管精绣云纹猛虎图案的锦袍,锦袍之外罩着闪亮的银甲。他左侧腰间悬着诸犍宝剑,左手扶着银辉熠熠的头盔,右手按着寒芒凌厉的鸾凤双刃矛。
他依然是威风凛凛、英俊潇洒的将军模样,只是他已不能再领导千军万马、慷慨激昂的驰骋疆场。
“阿括……阿括……”婷婷柔声呼喊着,泪珠扑簌滴洒。她从自己发间取下一根竹节形的玉簪,小心翼翼的插在赵括的发髻上。
徐飞捧来一个托盘,盘里放着两枝箭镞为三棱锥形制的□□,摇头叹道:“唉,赵括将军身上的银甲,本也属上等防具,但我军的箭矢非常锐利,配以劲弩,可谓无坚不摧,所以这身银甲到底没能为赵括将军挡住此祸。”
蔡牧也捧来一个托盘,盘内是一件折叠平整的锦袍。“武安君夫人,这是小的们遵照您的指示,替赵将军换下来的。”蔡牧说道,“小的已让人把衣物洗净烘干了。”
婷婷向徐飞和蔡牧致谢,又泪汪汪的凝望赵括一会儿,方接了蔡牧捧着的锦袍,坐到案边,打开针线匣,穿针引线。
昔裁新衣,心有所期,今修故衣,心事何倚?
婷婷乌眸迷蒙,一双巧手频频发抖,锐利的细针数次戳破纤嫩的玉指,她却浑然不觉。
不多时,希儿与小葵、小鹃也匆匆赶来,帐中众人皆向希儿施礼。
希儿挽住婷婷一臂,美目噙泪,道:“怎的半夜忽然发生这等大事……”
婷婷呜咽道:“我……我也不曾料着……”
希儿道:“我整晚睡着,全然不晓外间之事,今晨才有听闻,这便过来了。我该早点来的!”
蔡牧慰道:“希夫人,您的锦帐离这儿远,晚间自然听不到这儿的动静。而且这一晚发生的毕竟是战事,您就算来了,也做不了什么啊。”
希儿长长的唏嘘一声,缓步走到赵括棺柩前,屈身鞠了一躬,以表哀悼之意。她虽从未见过赵括,亦不在乎赵括生平的功业声望,但她与婷婷亲如姐妹,赵括是婷婷极为珍重的徒弟,她爱屋及乌,因而心底对赵括也存有些许关怀之情。
“他真是个漂亮的孩子啊。”希儿慨然道,回首看着婷婷,“他长得很清秀,风致温雅飘逸,真有几分像小仙女呢,难怪小仙女那么喜欢他。”
婷婷垂下双眸,道:“阿括是个好孩子,是我的好徒弟,我非常非常喜欢阿括……可是他受苦之时,我没能照顾他,他遇难之时,我也没法救护他,我不是一个好师父……”
希儿回到婷婷身畔,轻拍她的肩背,温婉的宽慰她。
婷婷流泪续道:“那一年,义渠国的尔祺王子、尔瑞王子、小鸢公主、芽王妃尽皆遇害,我很悲伤,但彼时我远在咸阳,确实鞭长不及……可这一次,阿括近在咫尺,他就在我的眼前啊,为什么我还是没能保住他的性命啊!”
希儿潸然泪下,小鹃和小葵也以袖拂泪,就连徐飞、蔡牧等人亦眼涵泪光。
蔡牧带着哭腔道:“武安君夫人,这一次是国家战争,太过凶险,您……您已经尽力了……”
婷婷摇一摇头,道:“我不知道我是否尽力了,我也不知道我该怎么尽力……我跟随老白征战三十余年,我不止一次构想过最悲惨的情形,但我从没为此困惑彷徨,因我心里很清楚,我始终会和老白在一起,不管是生,还是死。可是对于阿括,我做不到和他同生共死,那我还能为他做些什么呢……”她的神色愈发凄苦,缓缓坐回案边,纤纤素手重新拈起针线,“到头来,我只能为阿括做些琐事而已……”
希儿坐到婷婷身旁,目光瞥见赵括的帅旗,发现旗面略有破损。她又留意到婷婷的左手已被针头刺伤多处、血迹殷殷,心下甚是怜惜,却不便劝婷婷歇工,遂说道:“小仙女,这面旗帜就交由我来缝补吧,我也想为赵括将军尽一份心意。”
婷婷轻轻点首,道:“多谢希姐姐。”
此时在大帐中,王龁军团的信使已至,报道:“我军击退赵军”。
白起命信使传令王龁预备攻战,又命张唐率六万兵马开赴长平镇。
众人领命而去,帐中只剩白起、嬴稷、张禄三人。
嬴稷脸色渐变阴郁,沉声道:“白卿家,你当年真不该容让赵括接近小仙女!虽然你说过,若发生异事,你会竭尽所能的照拂小仙女,但现在赵括真的死了,小仙女痛彻心扉了,你竭尽所能的照拂又有什么用?你根本抚平不了小仙女的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