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起微微点头,平静而冷峻的道:“不错,上党郡的东境与赵都邯郸十分接近,我军志在夺取上党,实是为了便于攻赵。赵国君臣也深知上党是邯郸的屏障,若上党韩军求援,赵国定会大举出兵相救,那样一来,秦赵之间的大战倒是提前发生了,我军正可凭此一战重创赵国。”
嬴稷笑道:“总而言之,寡人先遣使臣到郑城去。”眼珠一转,目光落在婷婷身上,语声温和的道:“白卿家和小仙女征战辛苦也,且则休息一阵,暂勿奔波劳累了。”
白起夫妇行礼道:“多谢大王。”
嬴稷心情愉悦,午间又设宴庆功。
婷婷似乎食欲不振,双眸怔怔瞧着漆案上的一道道菜肴,竟无提箸的兴头。
白起晓得婷婷有所忧虑,当场也不多言,只在一小碗白米饭中浇了些竹荪雪鸡汤,制成汤泡饭,又挑了几段葱烧海参、几片芥酱拌瑶柱,齐齐整整的摆在一个玉碟内,让婷婷吃。
婷婷见汤泡饭和佐菜皆精致,又感动于白起的心意,遂慢慢的吃了。
其时嬴稷也命膳房另做了一道桂圆莲子甜汤,专给婷婷享用。婷婷谢恩,喝下一碗。
未时,白起夫妇辞别君上,乘坐马车回武安君府。
车厢之中,婷婷偎依在白起怀里,眉尖若蹙,不声不响。
白起温柔的搂着婷婷,道:“婷婷别太担心,那聒噪小子已经是赵国的六师长了,即便我们真和赵国大打一仗,赵王肯定是派行伍中的将士出战,轮不到那聒噪小子上阵的。”
婷婷幽幽一叹,道:“我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不知为何,我一听到我们秦国要和赵国大战,内心仍会不由自主的替阿括担惊受怕。”
白起温言道:“婷婷是一位慈蔼的好师长,自然是十分关心徒弟的。”
婷婷仰起雪白的脸庞,乌眸澄澄凝望白起,莞尔道:“不过我好像的确是思虑得太多了。赵国不缺良将,当真不必让身为六师长的阿括出征作战。”
白起俊气的一笑,道:“婷婷能舒怀就好。”说完,俯首亲了亲婷婷的丹唇。
*
秦王嬴稷以张禄为使臣,赴韩都郑城与韩王谈判。
韩王宫大殿上,张禄面带笑容,悠然说道:“今韩王若同意向大秦进献上党郡,大秦将重与韩国缔结盟约。而若韩王拒绝,那么秦军下一步要攻打的城邑,便是郑城。”
王座上的韩王韩然听着这轻狂凌人的语句,心中又是气恼、又是惶急,不知不觉双拳攥紧,指甲几乎要抠破掌心的皮肉!
他放眼望着大殿内的文臣武将,只见人人垂首默立,无一人敢于出列反驳张禄。
“孱弱之国,孱弱之臣,何能与暴秦相抗!”韩然倍感悲愤绝望,胸口闷痛得仿佛即将爆炸,恨不得放声大哭一场。
但他终是忍住了情绪,保持着优雅雍容的仪表,庄严的对张禄说了一句:“望秦王言而有信。”于是写下两份割让上党郡的文书,一份给张禄带回咸阳,另一份着使者送去长平,交给上党郡守冯亭。
冯亭接到韩王的文书,细读完毕,与那使者道:“大王命冯某领上党郡军民撤离,上党郡共有十七座城邑,军民人数众多,调度颇费时日。还请使者先回郑城,代冯某恳求大王宽一宽期限。”
使者一听这话在理,也就返回郑城复命了。
而冯亭其实是一名品格坚贞的军官,且是土生土长的上党人,怎肯因强敌胁迫而舍弃家园、远走他方?是故,使者离开后,冯亭立刻招来谋士们计议,毅然道:“冯某欲留守上党,与秦贼决一死战,诸位意下如何?”
谋士们摇头的摇头、咂嘴的咂嘴,皆不以为然。其中一人道:“冯将军,上党军民虽忠义,却到底力弱,如今我们又得不到国都的支援,一旦与秦贼交战,必败无疑哉!难道冯将军忍心让上党军民全都去送死吗!”
冯亭嗟叹道:“冯某固然不忍令大家殒命,可如果我等迫于秦贼的淫威而背井离乡,那也是太懦怯了,非大丈夫所为!”
谋士们交头接耳的商量,互相统一了意见,道:“冯将军,不如我等索性将上党郡献给赵国。赵国得了上党,必会分派军队进驻,我等便可借用赵军之力抗御秦贼。”
冯亭两道浓眉皱得极紧,道:“然如此一来,我等即是出卖大韩,有违忠贞之道。”
谋士们道:“韩国与赵国同出于先晋,乃是本家手足,我等投赵,仍是令上党郡留于晋人手里,算不得不忠。冯将军也可着人在郡内探访,问问百姓可愿投效赵国,若民心亲赵,我等可不宜逆民心而行啊!”
冯亭扶额忖度半晌,便依允谋士之计,派了十七名使者往上党郡各城邑访查民意。
一个月之后,使者们全部回到长平,俱称:“官吏与百姓皆愿为赵人。”
冯亭遂作出决策,将上党郡献与赵国,以求获得赵国庇护。
*
且说赵王赵丹新近做了一个梦。梦中他身穿左右两色的礼服,御龙升天;然而未至天顶,那龙又折转下行,驮着他落回地面;他跃下龙背,骋目四顾,但见周围皆是光芒耀眼的金玉珠宝,堆积如山。
赵丹觉着这梦离奇,次日即召筮史占卜解析。筮史直言不讳:“礼服左右异色,残缺也。御龙飞天,不至而坠,有气无实也。金银无端堆积如山,不义之财也,忧患也。”
赵丹脸色铁青,拍案叱道:“寡人又未做噩梦,你何故说些不祥之言扫兴!”
筮史连忙叩首乞求君上宽恕,却并不修改先前的卜辞。
赵丹非残暴之人,倒也不为难筮史,但他心中憋闷,务须排遣,便对宦者令道:“传马服君至青龙台,陪寡人练剑。”
这马服君正是六师长赵括。赵丹素日待赵括亲厚,因此赵奢去世之后,赵丹让赵括继承了赵奢的爵位与封号。
而赵括才貌俱佳,在赵国内外极富美誉,世人遂又给他取了一个徽号,为“马服子”。
赵括来到青龙台,和赵丹对拆剑招。因两人只图娱乐,故招招以表演为主、点到即止,最后亦不必分出胜负。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两人练剑毕,收剑回鞘。赵括呼吸匀净,头上、手上无一丝汗水。赵丹没修习过内功,活动了良久,难免喘气急促、汗流浃背,但身心却是松畅了不少。
“括兄,你的剑法越来越俊雅飘逸嘞!”赵丹笑呵呵的赞扬,“只可惜寡人的筋骨太硬,学不来你那样的招式,否则寡人定要拜你为师!”
赵括谦逊的持剑施礼,道:“微臣在大王面前献拙而已,担不起大王如斯赞誉。微臣的这套剑法乃是恩师所授,要说俊雅飘逸,恩师舞剑的姿态才是真的俊雅飘逸,简直宛若神仙一般!”言及恩师,赵括语声之中不禁透出明显的崇仰之意,目光也比平时更为灼灼闪亮。
赵丹眉梢一挑,以打趣的口吻说道:“括兄啊,寡人知道你师父是仙女似的绝代佳人,可寡人要劝一劝你,你心里不能总想着你师父如何如何超凡绝世。虽然你对你师父纯粹是敬仰之情,没有非分邪念,但你心目中好逑的雅范俨然就是你师父的模样,如此这般,你便很难觅得称心合意的妻子了。”
赵括听闻此言,淡静从容的笑了笑,道:“娶妻这等事,是讲求缘分的,微臣至今未遇好逑,只因缘分未到。幸而微臣的弟弟们早已结婚生子,家族传宗接代的重任,微臣是不用承担了。”
赵丹哈哈一笑,伸臂勾住赵括肩膀,两人走下青龙台,到旁边的凉棚下饮酒解渴,一面侃侃叙谈。
谈着谈着,赵丹就将自己的梦境和筮史的卜辞说与赵括听,略是愤慨的道:“寡人这个梦,分明是祥瑞之兆,筮史却偏给说成是凶兆!真是岂有此理!”
赵括宽解赵丹道:“梦境卜筮过于玄奥,大王莫要深究。不过,微臣以为,纵使大王与赵国真遇到了困厄,那也无需畏惧,只消君臣国民上下齐心,便一定能够转危为安、逢凶化吉。”
赵丹脸上又呈现出笑容来,颔首道:“不错,以赵国之国力,以寡人与诸位卿家之才智,寡人与赵国岂会残缺!岂会有气无实!”他脖子一伸,灌下满满一爵温酒,沉思片晌,郑重的对赵括道:“括兄,寡人当真相信那是一个祥瑞之梦!御龙飞天,金山满目,皆是预示着寡人将有一番丰功伟绩!寡人的祖父和父王当政时,赵国都曾取得威震四方的荣耀,寡人也要像他们一样,寡人甚至要超越父王和祖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