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括上齿咬着下唇,两眼瞥向平原君赵胜。
赵胜面色严肃的摇一摇头,意思是叫赵括切勿轻举妄动。
赵括明事理、知分寸,遂沉下心气,点头答应赵胜。
驷马大车载着张禄与赵胜,一路驶进咸阳王宫。
王宫大殿内已设好了宴席,秦王嬴稷眉开眼笑的与赵胜叙过温寒,便邀赵胜入座。赵胜怀揣着警惕之心,依礼应对。
待酒过三巡,嬴稷突然向赵胜发问:“公子胜,寡人听说那魏相魏齐畏罪潜逃至赵国,现匿身于平原君府,可有此事乎?”
这一问,直截了当、威严难名,纵使赵胜早已有所提防,心中犹然忍不住打了个突。
赵胜深深呼吸,镇定下来,抬头笑微微的回答嬴稷:“此系讹传,魏齐并不在舍下,他究竟去了何地,在下实不知晓。”
嬴稷面带笑容,悠然道:“那魏齐是张禄先生的仇人,寡人曾承诺张禄先生,定要为他索取魏齐性命,替他报仇雪恨。”
赵胜道:“这件事,在下亦有耳闻。秦王如此矜恤臣下,真乃贤君明主之范。”
嬴稷慢条斯理的道:“寡人是贤君明主,公子胜则是仁者义士。倘使那魏齐投奔于你、求你救命,你必定不会推拒。”
赵胜两只手藏于袖中,紧紧交握,笑道:“在下和魏齐算是姻亲,往日也有些交情,如果他向在下求助、要在下救他性命,在下的确不能漠然置之。不过此次他当真未有来向在下求救,这事便无从说起了。”
对面的张禄摇头喟叹道:“平原君啊平原君,你又何苦袒护一个魏国小人呢?此举于你、于赵国,绝无半点益处哉!”
赵胜脸上露出委屈尴尬的表情,皱眉笑道:“可是在下真的没有救助魏齐呀!秦王与应侯何以不信在下之言?”
嬴稷和张禄对视一眼,皆咧嘴而笑。少焉,嬴稷又回过头看着赵胜,道:“既是这样,寡人也不再逼问公子胜,就请公子胜在寡人的王宫中多住些时日了。”
赵胜一愕,道:“这是为何?在下岂敢在秦王宫中多做打搅?赵国也尚有战务,在下不可延误归期。”
嬴稷摇手笑道:“什么打搅不打搅的,公子胜纵是要在寡人宫中住上八年十年,寡人也毫不介意。至于赵国那边,公子胜无需忧心,寡人即日派人赴邯郸,代你向赵王解释清楚也就是了。”
赵胜足智多谋,马上洞悉嬴稷的谋划:“秦王这是要软禁我,以我为人质,逼迫大王交出魏齐!”然而此刻他身在秦国王宫,单凭一己之力,决计逃不出秦王的掌控,这个人质,他不想当也得当!
他端起铜爵,慢慢的啜了两口酒浆,思忖道:“离开邯郸前,我已委托虞信料理魏齐之事。虞信智勇双全,断不会令我失望。”
虽是这么盘算着,他的心情却仍有些忐忑不定。
忽听嬴稷笑问道:“公子胜,你对寡人的这番安排可还满意否?”
赵胜轻轻放下铜爵,故作从容的含笑相答:“承蒙秦王费心,在下深表感谢。”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参考:《史记-范雎蔡泽列传》。
第158章 第一百五十八章,比武
赵国众人在驿馆等了大半日,直到天黑夜深,犹然不见赵胜返回,秦王也未差人来示知事项。
“赵都尉,您看这算是什么情形?”侍卫们询问赵括,“是不是秦王故意不放平原君回来?”
赵括双手交叠着抵在颌下,道:“秦王款留嘉宾住宿于王宫之内,未尝不可。现在咸阳城门都关上了,出入不便,大家姑且先在此间安歇一晚,待明日再作计议。”
侍卫们听从赵括之言,陆续到卧室就寝。
赵括熟知兵法、智勇超群,赵国上下人人称道,这些侍卫自然也十分崇拜赵括,对赵括的见解信赖不疑。
但眼前局势究竟如何,其实赵括心里也没底。
“平原君义薄云天,绝不会答应交出魏齐,秦王极有可能因此动怒,故意扣留平原君,加以责难。……不过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何况目下赵国与秦国之间并无纷争,想来秦王也不至于为了个魏齐而伤害到平原君。……可是平原君孤身一人陷于秦宫,身边没个帮手,万一真发生了险情,又该怎么办……”
他两道眉毛紧紧的拢着,目光中的忧色越来越浓重。
按照血缘辈分,赵胜是赵括的从叔,但两人平日意气相投、情谊厚密,更像是亲叔侄一般。此刻至亲安危不明,赵括诚然是牵肠挂肚、焦虑不堪。
为了冷静思绪,赵括盘腿正坐,闭上双眼,口、鼻、胸、腹以一种平稳而柔和的节律深深呼吸。但他仅呼吸了两下,心情反倒愈加苦闷。原来这门调息宁神的方法正是婷婷传授于他的。
“师父,徒儿这次真的见不到您了吗?徒儿很惦记您啊……”赵括喃喃低语,双眼湿润。
这一整晚,赵括心波不宁,始终没能入睡。好在他修炼过内功,一夜失眠之后,犹能保持勃发的精神,丝毫不露疲惫之态。
卯时,赵括和侍卫们聚在驿馆的大厅里吃早饭,赵括的耳廓忽然一颤,沉声道:“有骑兵。”
侍卫们抬头道:“什么?什么骑兵?”
赵括淡淡一笑,放下陶碗竹箸,道:“你们的武艺不够精湛,是以听不到远方的动静。”旋即长身而起,大步走向馆外。
侍卫们也搁了餐具,起身跟上赵括。
众人站在驿馆前,果真望见有一支铁甲森森的骑兵队从咸阳东城门驰出,气势汹汹的往这边奔来。
侍卫们都大惊失色,每人的右手皆不由自主的握住佩剑剑柄。赵括回首对他们说道:“大家莫冲动,凡事听我指挥。”
侍卫们齐声道:“谨诺!”
骑兵队迅速逼近,众人观察计数,共有二百骑,为首的是一名五十余岁样貌的将官,身材高大、姿颜英伟,骑一匹黄色雄驹,甚显得威风凛凛。赵括认出来,这将官正是秦国左庶长王龁。
王龁左手提缰,右臂在空中扬了两下,身后的二百骑立即在驿馆四周列好阵型。
赵括低头凝一凝神,上前一步,双手抱拳,礼貌的道:“晚辈见过王将军。”
王龁高昂着脸,瞧也不瞧他,冷笑道:“哼!”
赵括不着恼,仍以谦和的语气道:“王将军亲领骑兵队来此,所为何事?”
王龁面孔上堆满嫌恶的表情,森然道:“大王不容尔等滋事,遂令王某率二百骑在此监守,顺便知会尔等,平原君将在咸阳王宫久住也。”
赵国侍卫们听闻此言,霎时怒气填膺,喝道:“你们这是扣留了平原君,又堵在这里阻拦我们去救人!”
赵括举左手摇了一摇,示意同伴住声,然后对王龁道:“平原君与晚辈此趟出发前,已向赵王定下归期,倘若逾期不归,多有不妥。”
王龁冷笑道:“我们秦王考虑到了这层,已派遣使臣出使赵国,替你们给赵王报个信。”
这句话刚说完,咸阳东城门又驶出一支外观典雅、带使者仪仗的车马队,想来便是要去往赵国的。
赵括心口一懔,暗忖道:“秦王定是拿平原君当作人质,要挟大王交出魏齐!”他强迫自己镇静,仔细审时度势:“只凭我和十五位弟兄之力,断不能够杀入咸阳王宫解救平原君。眼下还是应争取与平原君见上一面,确定他的情况,并与他商议应对之策。”
那十五名侍卫显然不及赵括沉稳,一个个又握住了剑柄,仿佛只等着赵括一声令下,他们就要冲上前去和秦国骑兵厮杀。
赵括察觉此状,忙转过身,压低嗓门、严肃的道:“寡不敌众,平原君又在秦王手里,我等不可暴虎冯河。”
言语简短,却径取要害,侍卫们听得心服,勉力遏制住武斗之念。
赵括回身,复向王龁抱拳施礼,道:“赵王赠予秦王的礼物尚在驿馆,晚辈须交付秦王,还有平原君此行的衣物,他昨日未随身携带,晚辈也得交给他。恳请王将军向秦王通禀,准晚辈进宫。”
赵括的请求合情合理,按说王龁派一员下属进宫通传一声,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但王龁时刻不忘秦军阏与之败、不忘同僚战友之仇,心中憎恨赵人,尤其憎恨赵奢、赵括父子俩,是故虽然此际不便杀死赵括泄愤,他却也绝不肯让赵括顺意,他甚至打算找个茬,叫赵括吃些苦头,于是昂然道:“赵国小子,你若打得过王某,王某就帮你这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