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稽却皱了眉,忧心忡忡的对张禄道:“张大人,你是知晓大秦朝廷现状的,那穰侯魏冉可是个势倾朝野的大权臣,连大王都要忌他三分。你现在虽得大王赏识,却并不攀附魏冉,魏冉必视你为敌、处处留难,你若向大王保荐郑兄弟当将军,魏冉铁定反对,这事情根本就是办不成的嘛!”
郑安平登时止笑,敛容望着张禄。
张禄捋须微笑,道:“秦国律例,论功行赏,有功必赏,只要郑贤弟有功绩在身,又何惧那魏冉阻挠?不瞒二位,我今日面见大王时,已为我们三人都取得了一个立功的绝好机会,我向二位保证,此事一成,王大人一定加官进爵,郑贤弟一定能当将军。”
王稽和郑安平颇是惊喜,急忙问:“是什么机会?我等需如何行事?”
张禄看着郑安平,道:“郑贤弟,有劳你去宛地泾阳君府上当细作,调唆泾阳君谋害义渠国的两名王子。”
郑安平先是一愕:“你说啥?”随后低头沉忖,咂着嘴道:“要我去当细作,也不是不行,但我听说泾阳君手下幕僚众多,他未必肯任用我。”
张禄道:“泾阳君是个有野心的人,对于幕僚的人数只会嫌少、不会嫌多,郑贤弟文武双全,定能受到任用。”
郑安平点一点头,又问:“可即便如此,他也不一定能听从我的调唆吧?”
张禄笑道:“依我猜测,泾阳君早有诛杀义渠王子之心,他只是没找到周全的计策罢了。如果郑贤弟能为他提议良策,那对他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他必然听从。”
郑安平搔首道:“我哪有什么良策啊?”
张禄笑道:“你没有,我有嘛,届时你按我的指示去办即可。我估摸着最多花费五年,我们大事可成!”
郑安平想了一想,拊掌道:“好!我相信大哥!”
张禄又把目光投向王稽,道:“请王大人选两员伶俐的亲信陪同郑贤弟一块儿去宛地,必要之时,他们可在两地奔走传信。另外就是得劳烦王大人为郑贤弟备些钱财,便于他在宛地打点。”
王稽答允道:“行,我明日就为郑兄弟张罗好。”
张禄颔首,笑道:“我们三人齐心合力、同舟共济,未来必定人人前程似锦!”
郑安平和王稽拱手道:“承蒙提携!”
次日一早,有寺人到馆舍来传旨,称秦王命王稽在咸阳城内找一处屋宅供张禄居住。王稽受命,张禄谢恩。
寺人离去后,张禄叮嘱王稽:“我初仕宦,行事不可张扬,请王大人为我择一处简朴僻静的住所即可,多谢。”
王稽道:“诺,张大人放心。”
于是王稽带着郑安平一块儿离开离宫。
辰时许,又有郎中驾驶马车前来,载着张禄去来仪殿议政。
张禄走进来仪殿之时,秦王嬴稷、武安君白起、穰侯魏冉皆在,张禄先向秦王行跪拜礼,再向白起和魏冉行作揖礼。
张禄来到咸阳后一贯害怕遇见魏冉,只因两人昔年曾有一面之缘,张禄总担心自己被魏冉认出来,继而遭到迫害。但现下张禄已是秦王亲自任命的客卿,身份非比寻常,魏冉不可肆意加害,所以他对魏冉的忌惮之意锐减。
然而魏冉其实已认不得张禄了,因张禄的面貌较之当年改变了许多。不过魏冉仍是皱了皱眉头,心里暗暗警觉:“这人面相丑恶、眼色狡黠,绝非善茬。”
秦王嬴稷微笑着对魏冉和白起道:“舅父,白卿家,这位是寡人新任用的客卿张禄先生。”
张禄躬身拱手。
魏冉嘴角一撇,冲着张禄淡淡道:“原来你就是张禄先生!魏某听闻,你昨晚在离宫门外大吵大闹、口出不敬之语,可有其事乎?”
张禄笑容可掬的答道:“下官来自东方,素不详大秦君臣胸襟器量,故冒死以东方流言相激,求得实情。现在下官已知大秦君圣臣贤,可见东方流言多为谬误也!下官能有幸奉侍秦王、并与大秦贤臣为伍,诚不枉此生哉!”
魏冉冷笑:“张大人能言善辩,很有东方策士的风范。”
秦王嬴稷微笑着对魏冉道:“昨晚之事,寡人已不再追究张禄先生之过,舅父也无需介怀。”
魏冉拱手道:“微臣谨遵圣意。”
张禄心里打鼓:“魏冉狡猾得紧,我务须小心应付。”眼角余光再瞟向魏冉身旁的白起,心中越发忐忑:“前天在街上,我远远看着白起,尚觉他不乏随和之气,而此时此刻,他全然是一派肃杀之气,当真是战神也似的人物!他是魏冉最得力的朋僚,必然经常帮衬魏冉,我眼下除了要小心应付魏冉,还得要处处回避他的锋芒,万不能自寻死路……”
却听秦王嬴稷对魏冉道:“舅父,寡人今早收到齐地传来的战报,称我军已攻下刚城。”
魏冉笑着作揖道:“恭贺大王,恭贺大秦!”
嬴稷俊眉微拢,道:“但是战报中也写了,我军在攻打刚城时遇到齐军的顽强抵抗,以致数月苦战、损耗不轻,倘要依照原计划继续进攻寿城,恐怕兵力不济。”
魏冉道:“刚城和寿城确实是两座坚城,目今齐国的国力、军力也不弱,我军苦战是难免的。微臣恳请大王再度调派兵马支援齐地秦军!”
嬴稷没有立即应允,转而问张禄道:“张禄先生以为如何?”
张禄道:“大王,微臣以为大秦不应再往齐地增兵。”
嬴稷道:“请先生详述见解。”
张禄道:“我军在齐地不断扩张,齐人对我军的恨意越来越盛,如此以往,我军在齐地的战役亦会越来越艰苦,那增兵就会成为一件十分尴尬之事。战役艰难,大王若要调军增援齐地,派出的兵马数量就不能太少,如果兵力不足,我军仍将苦战、甚至战败,那完全就是徒劳无获。但是,如果大王派出数量众多的兵马,那又会导致大秦关中军力空虚,届时三晋和义渠恐将趁虚而入。故微臣愚见,大王应停止增兵齐地、停止伐齐。”
秦王嬴稷微笑道:“先生之言不无道理。”
魏冉朝着嬴稷深深一揖,道:“大王,我军伐齐多年,卓有成效,迄今为止,已在东方打下辽阔疆域,与西部遥相呼应、威慑列国。我军理应凭此盛势继续进发,以盼早日征服齐鲁膏腴之地,再北伐燕国、南征楚国,夹击三晋,一统华夏。倘若秦军在此盛势之下半途而废,岂非要被天下诸侯耻笑?”
嬴稷犹豫道:“但张先生的顾虑也正是大秦面临的难题。”
魏冉笑道:“大王,大秦兵多将广,您无需太过忧心关中军力。外邦纵有贼心,却绝不敢进犯大秦疆土。”
张禄似笑非笑的道:“穰侯,您莫要小觑了三晋和义渠。”
魏冉捋须笑道:“张大人也切勿小觑了大秦、小觑了魏某。”
张禄缓缓的作了个揖,道:“下官不敢。”
高座上的秦王嬴稷俯瞰着魏冉和张禄二人,沉忖道:“张禄虽有才智、有野心,眼下却毕竟势单力薄,没法与魏冉死磕。不过寡人的臣僚之中总算有人能公然反对魏冉,也是件好事。”
是时,魏冉拱手道:“大王,请向齐地增兵!”
嬴稷微笑道:“寡人与相国、武安君共商增兵事宜,张禄先生且先在殿外候命。”
张禄是知趣之人,深晓自己再与魏冉争辩下去,决计占不到便宜,何况还有武安君白起在场,万一自己不慎又得罪了白起,那更是一桩大祸!而此时秦王嬴稷叫他去殿外候命,恰是给了他一条体面的退路,他便毕恭毕敬的施了一礼,道:“微臣告退。”退出来仪殿。
张禄离去后,魏冉一脸关切的对秦王嬴稷说道:“大王,那张禄相貌丑陋、眼神狡黠,绝非品性善良之辈。大王您招贤纳士,固然是看重臣下的才能,但臣下的‘忠心’往往比‘才能’更为重要。想那淖齿、公孙操皆因才能而获高位,可最后却都做出了大逆不道之事,大王当引以为戒。”
淖齿的“大逆不道”自然是指当年虐杀齐闵王一事。公孙操则是燕国相国,是燕惠王姬颉的亲信臣僚,一年前姬颉暴毙,有传言说正是这公孙操弑杀了姬颉、而后拥立新君。
秦王嬴稷听了魏冉之言,洒然而笑,道:“舅父好意,寡人心知。寡人必定谨慎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