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胜听完这席话,亦是沉沉的叹了口气,伸手抚着蔺相如的后背,道:“蔺大人思虑广远,委曲求全,着实令人钦佩。”
蔺相如微笑道:“只盼有朝一日,廉将军能理解我的用心,凡事以国家大局为先,勿再计较朝中位次。”
赵胜摇手又摇头,道:“廉颇的才智,唯有打仗的时候好使,平日里待人接物,他是最最不精细的,你指望他自己开窍理解你,那是太难啦!”说到这里,他眼珠一转,目光投向对面的赵奢,道:“赵将军,你挺能讲道理的,不如你找个机会去开导开导廉颇?”
赵奢双手抱拳,笑呵呵的答应道:“谨诺。”
赵胜评价赵奢“挺能讲道理”,正是实话实说。赵奢能成为赵胜的挚友、又当上赵国的国尉,全因赵奢昔年对赵胜讲了一番道理。
赵奢是赵国王室的宗亲,年轻时曾侍奉过赵王雍,“沙丘之乱”以后,李兑升为相国,大肆倾轧赵王雍的旧臣,赵奢因此离开赵国,投奔招贤若渴的燕昭王姬职,姬职任用他为上谷郡郡守。多年之后,李兑辞官,赵奢举家迁回赵国,赵奢担任田部吏,专管田租,那年平原君府没有按律交纳田租,赵奢便依法处死了平原君府的九名主事人员,平原君赵胜勃然大怒,当即派人捉拿了赵奢,要赵奢偿命,然而赵奢不仅毫无畏惧之态,还不卑不亢的对赵胜讲了一堆“严法强国、公平治国、贵戚表率”的大道理,讲得赵胜既羞愧、又敬佩。这件事之后,赵胜便将赵奢视为挚友,并向国君赵何举荐赵奢,赵何也十分赏识赵奢,委任赵奢治理赵国全国的赋税。赵奢在任期间,执法公平无私,赵国不仅府库充实,黎民百姓的生活也日益富裕。后来赵奢又到军中帮忙治理军务,深得将士爱戴,赵何遂升他做了军官。再后来,到了乐毅伐齐的第四年,赵奢率领赵军取得了齐国北方的一座孤城麦丘,赵何大为欣喜。须知早在燕齐之战爆发初年,赵何便与姬职商议,赵国要取齐国的河间、阳晋、麦丘三地,河间和阳晋皆是由廉颇打下的,非常顺利,但赵军在攻打麦丘时却遇到了墨家游侠的顽强抵抗,赵军鏖战多年,损兵折将而一无所获,直至赵奢挂帅,方扭转形势。赵奢凭借麦丘之战的军功,迁为赵国国尉。
赵奢能有这番成就,一则是自身才干使然,二则是多亏了平原君赵胜昔年的举荐。
但麦丘之战中,功劳最大者并不是赵奢,而是另一个人。
这个人便是赵奢的长子,赵括。
当年赵奢奉命出征,赵何下了军令,要赵奢在一个月内攻克麦丘,赵奢情急,指挥全军连续攻城数次,俱未能成功。窘迫之际,赵括为父亲出谋,建议赵军善待战俘、以粮草和仁德收买麦丘城中饥疲军民的人心。赵奢采纳了赵括的计策,没过几天,麦丘的军民果然哗变,不仅杀死了守将,还大开城门迎接赵军。
这件事,赵奢当然也如实汇报给了君上。赵何惊喜不已,直赞十六岁的赵括为“少年英杰”。
今年,赵括已有十九岁,长得愈发高大挺拔,脸容也更为俊秀,朗目疏眉,神采飞扬。
此刻他骑着一匹白马,身上的铠甲银光闪烁,背后赤红底子、蓝色虎纹的披风沐着雪花悠悠飘展。
他身边另有三名年龄相仿的青年男子,同样穿着戎装、骑跨骏马。
四人驾马前行,一路有说有笑,尽显年轻人特有的青春朝气、潇洒不羁。
而赵括开朗率真的笑容,无疑是这冰天雪地里绝无仅有的一束灿烂阳光,不知不觉之间,已融化了邯郸万千少女的芳心。
在一条宽阔的大街上,四人迎面遇到平原君赵胜的马车。
车夫当即向赵胜禀报道:“是赵校尉。”
“哦,真巧啊!”赵胜笑展双眉,起身走到车门处,抬手掀开暖帷,喊道:“阿括!”
赵括看到赵胜,连忙提缰停马,翻身跃下,抱拳作揖道:“下官参见平原君!”
另三名青年也下马行礼,齐声道:“参见平原君!”
赵胜道:“诸位不必多礼。”又问赵括:“阿括,你是刚从军营回来吗?”
赵括答道:“是也。”
赵胜搓了搓手,笑道:“你父亲就在本公子的马车上,本公子请他到家中品尝美酒呢,你和你的朋友们也一道来吧!”
赵括笑着答应道:“谨诺,多谢平原君!”
其余三名青年亦致谢:“多谢平原君!”
作者有话要说:
赵括参加“麦丘之战”一事暂时找不到史料依据,但百度百科词条和一些历史节目中都提到了他的这一战功,也许仅是一个传说。本文中采用了这个传说。
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父爱
赵胜领着众人来到平原君府,在正厅用了酒馔,仆人撤去残羹和餐具,留下酒具,众人继续把酒畅言。
赵胜与蔺相如、赵奢谈及近年的天下形势,燕齐鏖战、齐国反击、秦军破郢等等,直感慨世事多变、福祸难测。谈论这些事的时候,自然免不了说到各场知名战役与诸位参战名将,赵胜兴致一高,笑呵呵的问赵括道:“阿括,列国将帅之中,你最佩服哪一位?”
赵括十分执礼,先前长辈、长官们在谈天说地,他虽思绪翻腾,却只安静的端坐恭听,未曾插一句嘴来抒发己见,这时平原君问了话,他才抱一抱拳,朗声答道:“下官最佩服秦国的武安君白起。”
赵胜并不感到意外,但仍不由得眉头一搐,略显失望的道:“本公子原以为你会说是你父亲,或是望诸君。”
赵奢忙拱手道:“下官不才,不敢与乐毅将军比肩!”
赵胜叹道:“你也好,乐毅也罢,皆是我们赵国的良将,何必在意高低伯仲……”
赵奢听出赵胜的言外之意,道:“犬子年纪轻、见识浅,说的话当不得真!他最佩服秦将白起,那是他自个儿的主张罢了,可不见得白起就天下无敌了!”
赵胜微微一笑,道:“赵将军此言差矣,阿括年纪虽轻,见识却绝不浅薄。他是颇有真知灼见的,否则我军当年岂能在一个月内夺下麦丘?”
赵奢张着嘴唇,欲要再说些什么,赵括彬彬有礼的拱手道:“父亲,孩儿明白您的心思,您是不愿意大家都惧怕白起将军,降低我军的士气。可孩儿说自己最佩服白起将军,也绝不是小觑了我们赵国的各位将军,而是孩儿认为当今列国名将之中,唯有白起将军的战术最是多变、奇招迭出,且每一种战术皆极有效验,又能迅速取胜、从无拖沓。白起将军也最懂得因地制宜,即便不占地利,他还能生生的制造出地利,挖一条百里长渠引水淹灌鄢城。虽然他的手段确实狠辣,但打仗往往就是需要狠劲的,如果望诸君能有这股狠劲,恐怕即墨和莒城早就被燕军攻破了,那样也不会再有田单崭露锋芒的机会,齐国亦不能复国。”
一番话说完,赵奢竟是额头冒汗、无言以对!
赵括向赵胜施了一礼,道:“下官激动多言,还请平原君见谅。”
赵胜哈哈一笑,道:“阿括说得头头是道,本公子心服口服呢!”
赵括谦逊的道:“平原君过奖。”
赵胜笑道:“阿括,你以攻心之策夺下麦丘,也是很了不起的,何况你又年轻,前程无可限量,真真是我们赵国的希望所在!那白起如今是秦国的武安君,而阿括你将来兴许便是我们赵国的武安君啊!”
赵括听罢此言,一双明目益发闪亮,道:“请平原君与蔺大人莫怪下官说话狂妄。且不谈将来如何,纵然是今时今日,下官若挂帅出征,列国其余名将也未必能与下官争锋,下官唯一忌惮的敌将,仅白起将军一人而已!”
赵胜不禁举手鼓掌:“好!阿括有志气!本公子对阿括的才智坚信不疑!”
赵括的三位同伴齐声道:“我等誓死追随大哥,竭力襄助大哥建功立业!”
这三名青年分别叫贾亶、朱呈、季攸,均是行伍中的军吏。赵括与这三人投缘,来往久了便结拜为兄弟,因赵括职位最高、年纪最长、又立过赫赫军功,另三人就尊赵括为长兄。
只听赵括突然叹息了一声,道:“虽说下官只忌惮白起将军,可这唯一的忌惮,却正像是一座望不到顶的高峰。下官固然会勤习兵法,但下官实在不知,自己有生之年能否成为与白起将军相当的将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