嗖——一阵冷风吹过。我感觉浑身舒畅,方才的疼痛全都消失了。
消失了。也是在同一个瞬间。所有的卷轴全都展开了。我用了很大的力气才从视线的深处拔出腿来。
我刚才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我好像摔了个趔趄,紧接着就看见那些展开的卷轴了。
陈言是我的。他们也是我的——那是陈言的生日礼物,我转版权给陈言的那300幅油画。
新郎是个大个子。跟我差不多高。他很英俊。他是我的《活着》。
衣峰——陈言更急促地跑过来。我迎上去。
咚咚咚……实木地板发出沉闷的声音……咕咚……就在我准备抱起陈言的时候,房间振荡一下,旋即,消失了……
“各位乘客请注意,各位乘客请注意,飞机前行途中刚刚遇上高空强压气流,现已驶入安全地带,请您放心乘坐。给大家带来不必要的恐慌,还请谅解,谢谢。”
机舱一片哗然。
我看着慌乱的人们,紧了紧安全带,舒心地笑了……
“衣峰。”远远地,多水在候机厅门口冲我招手。
“我来推。”她接过我的行李车,“外面有人等你。”多水诡秘地笑笑,“快去啊。”
“谁?”
“你肯定猜不到。”
“不许侮辱我的智慧。”我刮她一下鼻头,快步走出门去。(全文完)你们都是我的妞儿
五大狼之一
前 言
如果世界上只剩下两个人,我会对你说:我陪你去死吧。
A:在好日子上画个圈儿
1
太阳火辣辣地镶在天上。
我在燥热的空气里,像根冰棍儿。
我害怕春天像风一样袭来。可春天没来。直接到了夏天。
她肯定还是从前的模样。一想起她着急的时候紧张兮兮不知所措手忙脚乱的样子,我就想笑。但不是嘲笑。
我曾经不止一次地想给记忆安上轮子,不给喘息的机会,让所有曾经的快乐和不快乐、痛苦和绝望、理想和希望,统统刹车,统统发出“吱吱”的声音,统统停下来,并在心上划出血淋林的痕迹。
我曾是个冷酷的人。除了对她。
可我不酷。
我只是铁石心肠地把那些女人搬上床。脱光,沾光,然后,在别人面前风光。
她跟那些女人一样,也落得同样下场。
我根本想象不出她还会回来找我。我是个容易让人产生好感同时也容易让人憎恨的男人。我不知道为什么总喜欢和不同的女人上床。
我说不清,我只是觉得,绝不是我想,只是她们愿意。
第一次跟她说话,我就认定她是个绝种的女人。她没有冷艳的气质,没有让人心惊肉跳的眼神,没有光洁鲜嫩的皮肤。
她有一种仿佛只有异域才有的空灵得无比剔透的声音。
一种笑声。
一种任何人听过之后都不会忘记的笑声。
我曾经试图把它描述出来。
但是很难。
她是说不清的。她笑的时候,嘴边的唇线分明,声音生了翅膀一般,透着灵气,咄咄逼人。但一闭嘴,却又马上感觉周遭黯然寂静,仿佛一不留神,全世界的声响都成了噪音。
有一种说法说有些人的笑声是一个动词,有些人的笑声是一个名词,还有一些人的笑声是一个形容词。
可我觉得她哪个都不是。
她不是一个词。她至少应该是一首包含了无尽悲欢离合、巧笑嫣然和精致语言的悠长的叙事诗,或者再不然就是一首容纳了无数风花雪月的浪漫动听的城市民谣。
这是我唯一认为准确的说法。
但不完整。
我感觉她马上就要出现。我感觉那个笑声正在逼近。我感觉脸颊淌下的那滴汗水正在迅速蒸发。我感觉到了热。
一种异乎寻常的热。
很多年前,我在她的床上,体会过同样的热。但那个时候,热是两个人的。
“老实说,我是你的第几个?”“不记得。”“还有下一个么?过了今天。”“也许有,也许没有,我随意,我不知道你走了之后,还能不能找到相同的声音。”“好听么?”“像一首歌儿,很好听,但是不知道该叫它什么名字。”“忘了我!”“为什么?”“我要结婚了。高中同学。他偷了我的第一次。”“也许是你给的呢。”“你坏!”她推了我一把,双手攥成拳头,捶我的大腿。
窗外的凉风斜斜地泅开粉红的窗帘,随缕缕雨丝一起进来。她挥舞双臂,左一下右一下,相继落下,又抬起。我看见她胸前的两颗果子不停地摇晃。
她的尖端泛着潮润,仿佛外面的夜雨,淅沥沥地突然降临在我那闷热的心头。
桃花开了。
但是对于我,这种灿烂,也许只有一次。
2
结束毕业实习的那个黄昏,我去了西湖。
老爸刚刚打来电话说家里那边儿的工作已经托人帮忙安排好了,只等我回去入档。我的感觉非常混乱,突然之间,很不适应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
我在美院浪费了大半个青春。本以为成熟的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但是,想要翻身做主的永远赶不上已经当家做主的,纵使我的态度再怎么强硬,也还是拗不过老爸的脾气。
谁叫我是他的最后一个儿子呢。
其实,我本来还有个哥哥。据说出生的时候,被躲在身后的我一脚踹死了。
负责接生的护士说,本来没事儿的,不过老二的劲儿太大,冲刺的时候太猛,把老大活生生地给撞死了。
这都是后来我听我妈说的。
她说的时候很是伤心,根本容不得我有半点怀疑。
我一直认为是我剥夺了哥哥做人的权利。所以,从小就怀有深深的罪恶感。
所以,就算后来上了大学,也还是深感愧疚,以至于,冒着被人听成是“武大郎”的风险,把我跟另外三个画抽象画的兄弟成立的“四大狼帮”的名字换成了五大狼,并把大伙儿的编号从1234变成了2345.起初跟他们说这个想法的时候,遭到一致反对。
他们说一个正规的艺术社团应该有老大,可现在这样之二之三之四之五群龙无首地叫着,会被别人笑话。
仔细想想我觉得也有道理,所以,最后就把我的之二换成了之一,他们345的顺序继续保留,以保证“五大狼帮”的叫法还能沿用下去。
五大狼之二。
我近乎蛮横无理地给死去的哥哥争取的名号就这样获得了大家的默许。
他们听我说过我妈讲的那个故事。
他们觉得我哥虽然可怜,可却“生得光荣,死得伟大”。
他们说,要不是当时前面有个东西挡着,我可能一辈子也成不了今天的气候。他们说我心里的那股子冲劲儿可能就是那个时候憋出来的。
我并没有因此幸灾乐祸。
相反,我为失去了一个亲爱的双胞胎哥哥而深深自责。
远处响起了闷雷。我知道,对岸的那座山下,那场等待已久的仲夏的梅雨,正铺天盖地乘风而来。
我捋捋长发打算顺风回去的时候。豆大的雨点儿噼哩啪啦地落在头上。
顷刻之间,天地连成一片。霎时,湖面上、湖边的行人抱头鼠窜。一眨眼功夫,西湖,空荡得连把油纸伞都没剩下。
我开始可怜这潭清澈的死水。
我觉得脚下这些柔软的液体不久之后将参杂着大量夏天的闷热一股脑全都涌进湖里。
西湖是只巨大的酒桶。
只是,懂得品酒的人越来越少。他们只会选择一个风和日丽的天气,偕同大批量的陌生人,花花绿绿地从四面八方来,假装欣喜地围坐一团,相互虚情假意地碰杯,指着眼前几百人或者几千人甚至上万人同时注视的某处傻逼烘烘的庸俗风景,一同狂欢。
我从不认为大家都认同的好是真的好。
好是没有标准的。
好,应该自己说了算。
我想好了,我不能再任由父母随意处置。我的未来应该交到自己手上。
所以,我决定回去之后,马上就给老爸打电话,告诉他,我死也不会回去。我喜欢这里。这里有我的艺术,和艺术中的满足。
走下断桥,我听到身后传来呼声。
本以为这里没有别人,没想到,原来还有跟我有着同样品位的一个女人。
那是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呼。“救命——”这两个字竟把眼前的雨帘分成了一左一右的两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