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沛时修长的手指轻叩扶手。
他的真实身份并非句州商户,而是荣亲王府二公子,连昭廷,字沛时。
掩下王府公子的身份,四处玩乐,能更看清旁人面孔。
“一万士兵不足为惧,但关乎朝廷的态度,王爷忠心耿耿坚守北地……”兰音目光一沉,“卑职不希望王爷被京城那群养尊处优,根本不知民间疾苦,更不知沙场艰难的奸佞陷害。”
连昭廷深深地看兰音一眼,安抚道:“当今皇上是信任我们的。”
兰音冷冷一笑,不置可否。
连昭廷望着桌案上微晃的烛火,蔡知府手中从南跟到北的一万亲兵,真的可是看出朝廷的态度吗。
所有人都认为一万亲兵要么跟要么留要么散。
留,是交兵于荣亲王府,与王府军队一起镇守北境,此举意味着朝廷对荣亲王府的绝对信任。
跟,随蔡知府入京,兵归神武营,亦是情理之中,王府能接受。
散与跟相似。
但现在除了三种结果外,还出现了一种对王府不利的可能。
那便是移,一万兵士转移至青州秦巡抚手下。
此举意味制衡。
“公子,容卑职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皇上老了,太子身中奇毒,将来皇位落在哪位皇子手上都不知,卑职认为王爷该打算起来,布线网和退路,至少京中的所有风吹草动,我们都必须知道。”兰音认真地说道。
“兰音,你可知我父亲一向以愚忠为荣,而且皇上并非放任太子不管,皇上一直在想办法。”连昭廷声音很轻,气息却极稳。
兰音未从公子语气中听出无奈或者害怕,一时不明白公子此话是何用意。
“权且走一步看一步。”赵沛时拍了拍兰音肩膀,顺便撩了下兰音垂落在香肩的发丝,感慨一句‘真滑啊’。
被戏弄的兰音气道:“王爷神武,你却是个纨绔的。”
“那是兰音没见识过我的厉害,时辰不早,要不我们一起睡吧。”
一张美到不像话的脸满是期待地凑近兰音。
“滚,你睡矮塌,我睡床。”
兰音翘起兰花指,将连昭廷的脑袋推开。
见兰音转身自去歇息不提,连昭廷如释重负地松一口气。
……
躺在矮塌上,连昭廷一时没有睡意,屋里的熏香味似细蚊,闻着鼻端一真真酥麻。
北地和京城仍风平浪静,他却莫名地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四方未动,他们更不能动……
连昭廷眉间紧锁,思绪却渐飘渐远,祝府六小姐是张老太医的外孙女,张老太医是当初太子中奇毒唯一保住太子性命的人。
毒虽未解,但能保住性命已证明张老太医是难得的杏林圣手。
祝六小姐光凭张老太医的手摘,便习得一身医术,甚至配出世间还没有的丹药,真是神了。
连昭廷嘴角微扬,祝妤君早上穿的一身藕荷衫裙,裙摆在风里就如轻烟一般……想着想着,终于困意袭来,迷迷糊糊睡去。
室内香风阵阵,照理该一夜美梦,可梦里温柔的月光,忽然之间变成了漫天大火……
第72章 废物
梦中景象是模糊的,感觉却非常真实。
浓浓的烟尘令连昭廷几乎无法呼吸,眼睛亦刺痛难忍,他只能勉强认出走水的地方是王府,凄厉的喊叫声令他心胆俱裂。
他要去救人,可双足似被绑千斤铁,根本一步也无法往前。
心嘭嘭的要跳出胸口,连昭廷惊慌地转了个方向,火光急剧退去,四周变成一望无际的黄沙,黄沙上三三两两地堆着森森白骨。
“这……又是哪里……”
连昭廷面色早已如死灰一般,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两步,猝不及防地听到一声激昂号角。
连昭廷惊得摔倒在地,不等他爬起,眼前即闪过刀光血影。
惨烈的厮杀声充斥在双耳,温热的鲜血淌满沙地,浸透袍摆、锦靴又厚又沉。
连昭廷努力要站起,忽然一张狰狞扭曲,布满烧痕沟壑的脸靠近他的鼻尖。
这张脸除了被烧毁,眼睛亦瞎了一只,另一只眼皮垂落仅有一丝见光的缝隙,嘴唇是发沉的焦黑色,厉鬼大约便生得如此……
天光大亮。
连昭廷惊厥般坐起,不停地喘粗气,里外衣襟皆叫冷汗浸透。
“公子怎么了,是不是梦魇了?”兰音站在矮塌旁,担忧地看着连昭廷。
她有些后悔和心疼让连昭廷睡矮塌了。
连昭廷苦涩一笑,双手捂住脸,喃喃道:“没事,我没事,都没事……”
似在回答兰音,又似在安慰自己。
过了好一会,心跳渐渐平复,不容他多歇息,雅间外传来急促的叩门声。
“去吧。”连昭廷轻声道。
兰音将门打开……
“公子,府里寻过来了,王妃让您回去。”兰音回身道。
王府派来传话的小厮站在门槛外,闻着屋内的脂粉香,愣是不敢多看一眼。
连昭廷掀开薄衾,翻身下塌。
“公子,可能撑得住。”兰音端了茶水给连昭廷,犹豫片刻抬手轻抚连昭廷后背。
连昭廷已无心思与兰音调笑,略整理袍服随仆僮离开醉意楼。
等候在马车旁的泽平看见主子面无血色的虚弱模样,心下暗暗赞叹,不愧是他主子,一副酒色过度的萎靡模样是装得天衣无缝。
若非他对主子了解,必怀疑主子昨儿晚上是彻夜纵欢。
……
马车徐徐行至东城荣亲王府巍峨的广亮大门前,赵沛时自马车下来,立即被下人请往肃誉堂。
荣亲王连慎衍正在肃誉堂接见前来拜访的蔡知府、巡按御史和吏部侍郎。
连昭廷脚步虚浮地踏进正堂。
连慎衍一身缁色罩纱宽袍,坐在上首与几位官员说话,看到次子一副精神萎靡、身体被掏空的模样,英挺的剑眉竖起,常胜将军的威压于无形中散溢出来,令连昭廷不禁打个寒战。
“孽子,又去哪里鬼混,半月不回家!”连慎衍怒喝道。
连昭廷张嘴哈欠,没有理会他父亲,懒洋洋地向几位大人见礼,再自顾地寻张靠椅坐下。
“谁让你坐的,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父亲,站起来!”连慎衍气得额头现出青筋。
“王爷息怒,王爷息怒,二公子年纪还小,性情自是洒脱些。”一位身穿绛红色官袍、年约四十岁左右的大人站起来替连昭廷说话。
“是啊、是啊。”蔡知府附和道,又特意向连昭廷介绍,“二公子,这位是吏部宋侍郎,这位是巡按魏御史。”
因为先才已见过礼,所以连昭廷只将目光在两位大人身上扫一遍,点点头,替他说话、穿绛红色官袍的是宋侍郎。
魏御史年纪稍大,下颌胡须花白,亦在夸连昭廷容貌气度出众。
连昭廷对于常有人在他面前睁眼说瞎话,早习以为常了。
“问你这半月去哪里了,如果又去惹事,我非打断你的腿不可。”连慎衍瞪着二子。
连昭廷被追问得不耐烦,吼道:“我在绥陵县,和崔元靖在一起,不信你去问崔家!”
“跟老子说话声音这么大,反了你!”连慎衍重重一拍紫檀木扶手。
连慎衍力气大极,北地所有百姓都知道百斤重的青龙偃月刀,在荣亲王手里就像一把菜刀。
所以一掌拍下去,扶手生生裂开一条缝。
连昭廷站起来不敢置信地瞪着他老爹。
“算了,算了,二公子都说了是与崔家二公子在一起嘛,好事,好事,王爷千万别生气。”蔡知府不但站起来,还走到内堂中间,将连昭廷护在身后。
蔡知府也是武将出生,早年镇守南方,在福建一带抗倭十年。
蔡知府虽不如连慎衍魁梧,带兵打仗的经验也不如连慎衍,但作为武将,气势还是有的。
同为武将出身这层关系,连慎衍会高看蔡知府一眼。
连慎衍紧攥扶手,扶手已然变形,只要连慎衍再一加力,扶手必碎了去。
“滚出去。”连慎衍看着连昭廷说道。
连昭廷正在嫌弃丫鬟端上来茶汤的太烫。
“我让你滚出去!”
这一声喝,吓得连昭廷茶碗都端不稳,‘啪’一声落地上碎了。
除了连昭廷,三名官员也打个哆嗦。
“出去就出去。”
旁人发现连昭廷嘴巴虽硬,声音却在发颤,看来还是怕荣亲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