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和我四目对视,目光犹如丝线,越理越乱,纠缠不休。我逃,他追。我退,他进。他把我逼得退无可退,终于笑了,“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点没变。”
我问:“我以前什么样?”
他直直地盯我,笑说:“容易吃醋。”
我感觉我的脑袋就要爆炸了,紧紧咬住下嘴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我不知道胸膛里翻腾的到底是爱还是不甘还是悔恨,只好仰起头去看霓虹灯,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后来我鼓起勇气憋出一个笑容,说:“你也和以前一样怀旧。”
他用同样的笑容回应我。我们终于走到了饭店,坐在二楼窗边。秦川递过来菜单,我随手翻了几下就还给了他,说:“你看着点吧。”
我不爱点菜,他是了解的。所以他没说什么,熟门熟路地报了几个菜名。
他往八角杯里倒了两杯凉水,把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我面对着他这副惊心动魄的面容,感到局促不安。中素之前说,分手以后和前任做朋友的已经少之又少了,像我这样和前任坐在一桌吃饭的,几乎是异类。既然想到中素了,那就聊聊她吧,总不至于干看着秦川涮餐具。
我的声音有点像叹息,“中素和夏天快结婚了呢。他们在一起四五年了,能走到这一步不容易。”
秦川似笑非笑地瞟了我一眼,把手里的两只筷子对齐搁在吐碟上。他向前欠身,胳膊肘抵着桌沿,问我:“那你和希达呢?你们在一起,不是更多年了吗?”
“我和中素不一样。” 我无奈地笑道,“我高中就和希达在一起了。上了大学后才发现,这个世界和我们两个预想的很不一样。他提了很多次结婚,可我……”
“你渴望自由。” 秦川一针见血。
我的心渐渐渐渐冷了下去,仿佛一颗鹅卵石掉入深潭之中,激起了微乎其微的水花,再找不到一丝波澜。秦川还是那么了解我,我的所思所想,完完全全暴露在他面前。这让我很不是滋味 —— 难道他比希达更懂我吗?不应该是这样的,我和他才在一起多久,和希达又在一起多久。希达对我的了解程度,已经渗入我每一根血管,每一根神经了。
我说:“他对我很好,可我总觉得婚姻是爱情的坟墓,畏惧和他建立一段新的关系。”
“你开心就好。” 秦川说,“没有人能替你做决定。”
上菜了。有炒蟹、炒河粉、墨鱼丸粉、炒芥兰。蟹肉饱满,我挖了一大勺,好像在嚼棉花糖,紧实,极富弹性。秦川见我爱吃,干脆把这盘东西换了个位置,让我不用像长臂猿那样伸长手臂,半个屁股离开座椅才能够着。
他笑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嘟囔道:“太好吃了。洛杉矶跟这里完全没法比,天天都是薯条汉堡,我人都吃胖了。”
“你一点也不胖。” 秦川往嘴里塞了口芥蓝,说,“你这叫肉都长在该长的地方。”
我哑口无言,墨鱼丸粉汤散发着香气,淋到了我脸上。我们安安静静地吃完这顿饭,秦川去买单。我们沿着铜锣湾又走了一段路,在人山人海的义顺牛奶公司买了两碗双皮奶。穿蓝色短袖的服务员在店内穿梭,忙得不可开交。双皮奶的味道像丝绒一般醇厚,我吃惯了甜食,所以不觉得糖多,吃了个底朝天。
秦川抽了张纸递给我,说:“擦擦嘴,都吃到口红上了。”
我突然想到有一年我和他去河坊街,吃完龙须糖,抱着他的腰对他撒娇。然后我们就接吻了,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一模一样的场景再次重现,我怔怔地望着他,锅炉里的热气蓬蓬扑面而来,吊灯光照耀着他沉醉的容颜,好像一个安详在睡梦中的婴儿。
我说:“好。” 接过他手里的纸巾,攒成一团,对着手机屏幕的倒影胡乱抹了两下。我知道,我们再没有那一天了。
我魂不守舍地上了他的车,街上的行人就像黑压压的一群蚂蚁,从路尽头涌来,消失在闪着幽光的小巷深处。
我拖着下巴,手肘靠在车门上,眼神涣散地看窗外人来人往。秦川忽然扑了上半身过来,我一偏头,就落入他专注深情的眼中。我们挨得那样近,他跟风一样轻软的鼻息喷在我额头上,像一双柔若无骨的手撩动我的心。
“你…… 干什么……” 我磕磕巴巴地问。
他的左手跃过我肩头,晃了晃安全带锁扣,说:“系上。”
“啪嗒” 一声,他又坐回了驾驶座。我们驶过逼狭的道路,视野像拉开了帷幕,慢慢开阔起来。我看到波涛澎湃的大海,对岸鳞次栉比的高楼和天穹相吻。海平面驶过一辆游轮,向上空吐着袅袅白烟,仿若凤凰展翅。海岸边的灯早已亮起,红红黄黄一片,却在清亮的夜空下显得格外渺小。
在花团锦簇,灯火辉煌之中,我和他无声向前走。天黑黑,海蓝蓝,远处的高墙、玻璃明晃晃的,满月吊在避雷针上,好像一个香草冰激凌球。
我们路过一个留长发的流浪歌手,秦川弯腰往他的琴盒里扔了一百元港币。他凑上前跟他说话,半晌,那个人把吉他解下来给他,秦川站在话筒前,说:“陈星,我唱歌给你听。”
“我唱得不够动人,你别皱眉。”
他的歌声宛若秋风里的残阳,没有温度,没有生命力,等最后一点明光消逝,迎来的将是无边黑夜。但他的歌声又像强有力的绳索,浑身上下困住我,囚禁我,连一丝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我感到海风像一把钝刀,慢慢地,残忍地划过我心头。我的眼睛也裂开了一条缝,只是汩汩流出的不是鲜血。他越变越模糊,我轻飘飘的,仿佛浮在空中。
他距我一步之遥,一直在微笑,声音变轻了,沙哑了,哽咽了。周围响起了掌声,我的呼吸粗重了,滞涩了。两条腿一软,蹲在地上,衣领、袖口、臂弯,全是潮湿。
大地如梦境般宽阔,无边波涛翻滚着压倒在漫天星河之上。大海中央响起游轮出港的荒凉的笛声,他变成了一片白云,一只海鸥,随着渐行渐远的 “呜—— 呜——” 声,飞上辽阔的夜空。
他虚虚地拥着我,说:“陈星,别哭。”
我跟不要命似的疯狂点头,像糖浆一般融化在他炽热的怀抱里。但我马上清醒过来,越变越冷,越变越僵硬。我仿佛死了,被他手刃。
不是身死,而是心死。
后记
《留情》这本书到这里就全部结束了。写它的初衷是纪念我的高中生活,书里的碎心湖,男寝女寝的布局,寝室楼下的香樟树、皂荚树,全部真实存在,里面的绝大多数人物也都是以真人为基础进行改编的。
在写《留情》的时候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一个人到底可不可能同时喜欢两个人。从道德层面讲,不论是肉|体出轨还是精神出轨都是错误的。但从感性认知的出发点而言,我觉得是完全可能的。陈星在秦川和钟希达之间反复摇摆,离开秦川,不是因为她不爱了,而是因为她无法接受三心二意的自己。所以她在日后和希达相处的过程中,不断想起秦川,那个对她来说相当于白月光的初恋。她没有更爱谁,这一切都只是出于伦理道德的压迫所做出的选择。
我没有刻画一个绝对完美的人物形象。在我看来,人性普遍有缺憾。就像陈星出轨,钟希达因为缺失父母关爱而冷漠,夏天的妒忌心理,江彧复杂的爱,都使他们更接近现实。
除了爱情,我旨在探讨一些更深入的问题。比如当代教育体系和学生间的矛盾,个人如何在家庭和社会之间寻找平衡点。正如书中的夏天所言,没有经济独立,就没有选择权,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周围的人满意。但我认为,人活在社会里,意味着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独立的个体。凭自己的意志一意孤行,更像是一个偏执狂的所作所为,懂得奉献和牺牲才是常态。
高中的校歌是这样唱的:忧患其久,不辍奋进,精忠报国。唯求大成,薪火相继,后学所凭。百年来,前有郁达夫、董希文,后有冯亦代。我不是一个成绩斐然的二中人,值得回去为学弟学妹们宣讲人生感言。我只希望可以通过这本拙作,向大家展示这样一所古老而年轻的学校。
谢谢所有喜欢、支持我的人。我会继续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