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顾朝暮年幼时靠在父亲怀中，听他说过为数不多的往事。
堕魔的顾序并没有戾气，反而有种遵从命运的安排沉和，抱着怀中摇摇晃晃的小女儿，听见她问会不会恨，他没有说话，只是眯起眼睛，若有似无地看向远方。
顾朝暮到现在也不明白，父亲当时所流露出的情绪到底是什么，她咬牙切齿，忍着痛楚，看着幻化的卷轴又成了另一番景象，那是父母离她远去的前夕，神族传信来了。
近黄昏时分，夕阳西下，在十分简朴的屋中投下斑驳的光景，渡到顾序清俊的脸上，他正耐着性子与担忧的妻子解释：“帝君召我，是有要事相商的。”
“当初，咱们被迫堕魔之前，你也说过同样的话，可是后来……我二人遭万人唾骂，迫不得已来的这荒苦之地，如今再回，只怕不是‘要事’那么简单吧？”云乔性子温和，轻易不会逆丈夫意愿，可此刻，看着心上人已饱经风霜过，她如何不惧？
“当初之事……是我愿意的。”顾序抚着云乔的手，轻声安抚，“如今海晏河清，神魔两族关系缓解不少，自然不会出现像当初一般的情景了。”
云乔嗔怒：“我不信！”
“阿序，我嫁你数十载，看着你踏风风雨雨才活过来，成了神尊，光耀顾家门楣，可帝君帝后……他们听信小人谗音，致你于不忠不敬的境地，何等薄情！好不容易过了些安稳日子，你如今又要重蹈覆辙，我不依！”
“帝君帝后……他们不是薄情寡义之徒！”顾序陡然色变，看着被吼得怔傻的妻子，良久，终于缓缓吐出话，“混元大帝之死，那场战争，导致不少地域内乱四起，族群野心勃勃，其中魔族鬼族最甚……我与帝君商讨，妄图收复两族，却牺牲了无数使臣的性命，我悔，可我知道魔族决不能放弃……”
魔族是与神族结盟的支柱。
当初也是千家一位小公子为情堕魔，才收拾了魔族乱象。
堕魔与魔说是两个物种也不为过。堕魔有无穷无尽的黑暗力量，能完全将魔族本族的天赋开发到空前绝后的地步，拥有一位堕魔君主的魔族，就是前所未有的鼎盛。
人间鼎盛和安定，是战争之后急需的情形，可惜神族刚刚改朝换代，八方乱象令其措手不及，实在没有能力快速将局势安定下来——因为混元大帝的余部，依旧虎视眈眈地企图反咬。
神族被逼得窘迫，没有了大族庇佑，早已失去领主的魔族快被鬼族蚕食了，为了尽快将局面安定下来，顾序自请，成为堕魔。
小人构陷在他们的预料之外。
于是在外人看来，鼎鼎大名的神尊顾序，不过是被小人陷害，又为君主的薄情心寒，被迫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他的妻儿也是如此觉得。
第539章 错恨
顾朝暮哆嗦着，她看着眼前父亲那张脸，那上面写满了对人间清平的期待，和……对君主的忠诚。
顾序说，他是自愿堕魔的，那他的死呢？
水幕匆匆一转，在星辰变化间，慢慢变成了天陵上百里芬芳的彼岸，顾序见到了昔日的兄弟，现如今的君主，帝君浮卿然，与他的妻子楚离夜。
那时的天陵还不是现如今的模样，百丈高台上，擎天柱孤独静立，薄烟轻飘飘地在四周荡开，将奇妙的景色染成了并不真实的画卷，顾序穿着下臣敬拜的朝服，浮卿然与楚离夜却是一身常服。
这一对惊为天人的佳偶，双双将顾序扶起。
君王之容，不当轻窥。
顾序敛睫，不管不顾地继续行了礼，方才起身：“天魔门的事，使者已经全都告诉臣了，臣还是觉得，应该用血祭。”
“血祭……”帝后楚离夜眉头轻皱，“不妥。”
天魔门是由神族牵头建立的，本以为安全无虞，马上就能控制住已经渐渐有在崛起之势的鬼族，可在这关键时刻，鬼族突然杀出了一个新的君主——白璟思。
白璟思原是混元大帝的义孙，在昆仑境修炼，纵然是个黄口小儿，也不容小觑。他以堕魔之身修炼鬼道，逆天改命，已是神族的心头大患，如果不再进一步遏制鬼族的逐渐壮大，只怕不久的将来，三千位面将会迎来一场新的浩劫。
为了建造天魔门，神族使尽浑身解数，连楚离夜这个在炼器术上造诣颇深的帝后，都无法研究出彻底压制整个族群怨气的妙器，为此，只好前往众神之巅翻阅古籍，才查到了一条以邪制邪的线索。
天下之邪，莫过于鬼族和魔，鬼族已成叛逆之族，自是再无希望挽救，魔族才是神族百年来最需要的盟友，浮卿然将此事秘密传给顾序，顾序为此殚精竭虑，终于想出了血祭这一招。
所谓血祭，就是以魔为柱为墙，用上万条活生生的性命，堆起来的血肉之门……
“魔族已为神族牺牲颇多，怎能再伤及无辜。”浮卿然一双凤眼微眯，自是不怒而威。
顾序摇头：“天下之大，三千位面，无数族群仰赖神族，是因为帝君帝后的英明神武换来了如今的安居乐业，作为神族的臣子，魔族责无旁贷。”
“神族与其他族群并无差别，没有君臣之分，而是人人平等。”楚离夜叹了口气，“顾兄，若为神族的无能为力，而牺牲了魔族上万人的性命，那我与夫君，岂不是陷你于不义不地吗？”
当初，魔族动荡不安，为了挽救，顾序与妻自愿堕魔，成就了如今魔族的安泰，是帝君帝后想见如此又内疚无比的一件事，这事儿如同心中倒刺，未结沉疴。
天魔门这事，原是无可奈何之下，想看魔族能不能选出个更稳妥的法子，可……可若要万上万人的性命，来为神族铺一条更安全壮伟的大路，谁又能做呢？
“臣能做。”
顾序说完，抬起头，终于平视的方式注视着也曾为天下太平自我牺牲了的帝君帝后，沉默了一会儿，他跪伏于地，慢条斯理地说，声音戴着前所未有的庄重与严肃：“在臣决定用血祭之前，已经问过魔族千千万万的民众，男女老少，贫穷或富贵，都愿意为这清平人间，再添一笔繁荣昌盛。”
“魔族受天恩在上，铭记于心，请……帝君帝后成全！”
一语毕，天陵间洪钟炸响，仿佛是在为顾序禀明此心，在已不年轻的帝君帝后心中，他仍旧如当年那般，一心为家为国。
最后，无论以怎样严厉的方式拒绝，直到顾序在天陵上跪晕过去，帝君帝后深感其心意，再无法无视，只好吞血和泪，认了顾序的法子，采用血祭之术，合神魔两族之力，建起天魔门。
而创造万人血祭的主帅，最终遭到噬心之痛，与他深爱的妻子，与那些同样向往平安繁荣的忠军，永远沉睡在了冰冷的泥土与墙砖间。
水幕的光渐渐落了下去，慢慢融入魔戒之中，顾朝暮盯着手中黑暗之中唯一的发光体，怔了会儿，努力吸了口气，可空气都仿佛成了杀人的刀刃，钻进她的肺腑，侵蚀她的骨血，痛苦渐渐肆意生长开。
于是慢慢地，她开始颤抖，开始努力回想爹爹和娘亲在临死之前，与她相处的点点滴滴，越回忆就越控制不住得疼。
顾序曾说，魔族有她这个小魔女，他放心。还要让她永远忠于神族，以海晏河清为志，永不改变。
她不明白，神族害他们永永远远只能在一个黑暗隐蔽的地方，那里没有四季分明，没有春日里争相夺艳的花，没有冬日的白雪皑皑……
父亲不恨神族，她恨啊……
可恨到头了，却发现这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她恨的是父亲的忠心，恨的是……她挚爱之人的家国与父母……
眼泪开始不争气地一滴一滴落。
她哭着，打开魔戒，看了一遍又一遍，企图从中看出一点伪造的痕迹，或者那根本就不是父母亲的脸，可是一遍又一遍，每一遍，看得眼睛酸痛，才终于承认，这存在的每一幅景象，都是父亲的生平。
顾序，就像是一把烟花，炸在了人间安泰祥和之间，看着繁华富贵皆与他远去，依旧两袖清风的，成全了他的忠诚和热火。
而她恨错了人。
恨错了……浮庭钰……
曾经她对他刀剑相向，曾经她对他利用有余，爱却不足……顾朝暮想着，茫然地看着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慢慢地变成了红光，彩霞，她回到了与白璟思对峙的地方，她无心再管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