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车保帅自古就有,陆大人,您还不明白吗?皇上想要的不过是个说法,一个体面的台阶,如今下官担了这罪责,承认了与杨庭和的关联,即保全了恩师,给了皇上面子,又能令张璁等人计划落空。岂非两全其美。”
“可是……”
“陆大人,您想要的已经知道了,回去交差吧。”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背过身去,抱着瑟瑟发抖的自己看着小铁窗。
我坐在碎月楼的二楼,想起方才杨博说过的那些话,不禁五味陈杂,说不上来的滋味。明明初见时是那样一个文文弱弱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偏生在那一刻面对现实的残酷又是那样的义无反顾,视死如归,明朝的士大夫身上究竟藏着一种什么样的坚强呢?我叹了一口气。
楼下的街道繁华如常,路上行人来来往往,有人敲响了酉时的锣声,衙门结束了一天的办公合起了门,接着路上回府的官轿也多了起来。
我靠在窗口支着脑袋,将手里的一粒兰豆击中了下面的轿夫,他吃痛的摸着头,正要仰面朝我骂骂咧咧,轿里的人却出声停下了轿子。
我在楼上看着下面掀起轿帘的年轻人,唇畔勾起一个委实欠揍的表情:“严公子,上来喝茶呐。”
不知是我的错觉还是这具身体看习惯了的原因,我近来见严世蕃倒越来越顺眼了,甚至看他都颇有些瘦了的感觉。
“圣上的事情给办砸了,陆大人还能在这里悠哉哉的喝茶,在下佩服。”他悠然自得的坐在我对面。
“严公子此言差矣,如今案子还没结,办没办砸现在就下定论恐怕为时尚早。”
“那这么说,陆大人是有新进展了?”他两手揣着袖子,懒洋洋的歪头看我。
我喝了口茶,将今天下午的事情重新讲给了他听,想让这嘉靖朝的第一鬼才替我揣摩揣摩。
“你说这杨博是不是挺有骨气的?”我问他,他摇来晃去的脑袋就是没点头,末了还不阴不阳的来了一句:“小命都快没了,要骨气能有什么用。”
我嗤笑他,怪不得严世蕃能成明史一大奸臣,敢情这价值观就不在一个线上。
“你说我要真把今天的这些告诉给了圣上,杨博是不是就没救了?”我转动手上的茶碗,心里也不知在犹豫什么。
“那敢情陆大人是想知情不报了?”
我摇摇头,难以抉择,“你说有没有第二种办法,既能保全杨博,又能搞定张璁,还能让皇上看着心里舒坦?”
严世蕃看着我,眼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然后他问道:“陆大人为什么一定要保全杨博?”
额···这个问题可把我难住了,来到这里这么长时间,也算认识了很多人,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第一次见到杨博的时候,就被他那种干净的书生气和简单的纯真给吸引了,换而言之,他是和别人不一样的,他有我在这个时代里看不到的善良。
“也许是他在大理寺监狱的那番话让我很动容,我觉得这样的人如果死了,对大明来说应该会可惜吧。”我将视线移向外面的天幕,也不知在想什么,回答得很轻。
“我知道了。”严世蕃沉吟了片刻,当他重新抬起头时,眼睛里有某种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那么既然如此,陆大人只有兵行险着了。”
“什么方法?”
“薛侃!”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历史上嘉靖帝的大礼仪事件是这样的,嘉靖帝是继承的他堂哥的位置,也就是说他自己有爸有妈,他哥(也就是那个历史上喜欢凤姐的皇帝)没儿子,很早挂了,他继承皇位后,是不允许再认原先的父母的,因为这算是过继给他伯父(再上一任皇帝),这样他才能名正言顺的继承大统,一开始嘉靖帝是答应了好好的,结果上了位后就反悔了,不仅要认爸妈,还要给他爸妈封号什么太上皇皇后乱七八糟的一堆,这就引起了文官集团的不满,首当其冲是首辅杨庭和,所以皇帝和臣子的矛盾就开始了,当然最后是嘉靖帝赢了,成功干趴了杨氏集团,大礼仪事件到此就结束,历史上是没有后续了,但是文章里因为剧情需要所以把它又拿出来折腾一下了。同时,文章里的杨博小天使在历史上和杨庭和的杨家是没有关系的,这里给它搭上关系也纯属剧情需要,大家就凑活看吧
第10章 杨博真热
严世蕃真不愧有做奸臣的潜质,他这次给我出的主意,那就等于绑着钢丝在悬崖上蹦,稍不留神不摔个半死,也得半残。
当我把这封严世蕃事先替我拟好的供词带到诏狱的时候,薛侃还昏迷在牢里。衬着微弱的烛火,我又一次将笔迹反复对照了一遍后,不得不再次发出一声感叹,严世蕃,到底嘉靖朝第一鬼才不是吹的。
我将这封供词又沾上了几笔新添的墨水,显得更像是刚刚写完的样子。然后又命人将薛侃绑上刑台,泼上一盆凉水。等这一切做完后,我才让人去南镇抚司通知了敬之,顺带把顾同知也一起请了过来。
果然,顾同知在见到了这封新的供词后面容严肃,神情紧张。他又在烛光下将这封供词进行了反复核对,我站在一边虽然心上砰砰跳个不停,但还是努力维持着镇定的样子。
我想现在唯一庆幸的就是薛侃已经彻底昏死过去,毫无对证,要不然,只要薛侃但凡还清醒一些,我就准得完蛋。
接着薛侃的第二封供词,又给朝堂上带来了不一样的哗然,如果说第一次的薛侃是一口咬定夏言指使他干预立嗣之事,那么这翻供的第二封供词可就真真是要了老命,第二封上写的所有都是对第一封的驳斥,指出一切所作所为的污蔑皆出自内阁授意,为的就是铲除异己——夏言。
反咬之下再反咬,严世蕃真是出了一个好毒辣的主意。
当这字字句句在朝堂上抖落出来的那一刻,那位年过七旬的张大人终于一哆嗦的瘫在了地上,然后跟着内阁一片哀嚎“冤枉”满朝文武人人自危。
那天,是我和敬之最忙的一天,光拖下去打板子的就有十一人在内,还有其余一干人等直接下了狱。
然而现在还有一个最大的问题,杨博还在大理寺里待着,没捞出来,这也成了张大人最后的底牌,“这杨博乃系前任首辅杨庭和宗侄,当日大礼之案,杨氏一门牵涉众多,唯恐有漏网之鱼,再加上如今薛侃倏然翻供,只怕其中疑点众多,万望陛下明察!”
朝堂之上,皇上若有所思的看了我一眼,我深吸了一口气,上前屈膝道:“启禀圣上,杨博一事,臣昨日已查明,此乃山西蒲州杨氏,与先任首辅杨庭和的庐陵杨氏非一族所出,而有关张大人所说杨博乃杨庭和宗侄杨采之一说,纯属子虚乌有。据臣所查,那杨采之已于前年病逝于泸州。所以,是张大人误解了。”
当我将严世蕃教我的这些话全部说完时,朝堂上变得一片沉默,李敬之站在太和殿的另一端望着我,那目光里有惊诧,也有复杂。
“顾远。”过了一会,嘉靖喊道。
“臣在。”
“你身为锦衣卫同知,陆炳所言可否属实?”
谁都没有想过原本已经被拍死在杨庭和案上的杨博居然还能有峰回路转的一刻,一时间顾同知也不知作何回答。
“此兹事体大,锦衣卫不敢妄自谎报,臣觉得陆炳所述应为属实。”
“皇上,当日臣与锦衣卫李佥事一同前去查勘,皇上若不信,可问李敬之李大人。”我看了一眼敬之,希望在这个时刻,他能帮帮我。
“李敬之,你等所查可皆为属实?”
“臣……”他抬眸朝我看来,神情复杂,目光犹豫。
“李敬之?”
他垂下眼睑,然后答道:“启禀皇上一切属实!”
正当我松了口气时,一切却还没有结束,事实证明,首辅不是白混的,七十岁的张大人还是很能折腾。
“且慢,皇上,这杨采之是否已死先不说,但有一件事情老臣却是知道的,这杨采之因为自幼聪慧,过目不忘,所以幼时曾遭同乡孩童妒忌,以石击落水中,如果他真是杨采之的话,那么,他的身上就该有疤痕,所以只需将他传来验明正身,真相即可大白。”
张璁的这番话立马给内阁党带来了新的希望,所有人都开始附议,眼看着倒下去的内阁又活了起来,皇帝陛下的眉头果然又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