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仵作(470)

而以元谦的性情来说,谈判时绝不可受其胁迫,否则会步步陷入他的谋算之中,脱身不得。与他谈判,必须坚持立场,不被情感所控,最好不按常理出牌,这才能打乱他的计划。但打乱他的计划,不等同于刺激他,要让他觉得事情还在他的掌控之中,只不过是与他意料之中的有些出入,多了些挑战性罢了。

这其中的分寸把握,说是说不清的,暮青只能期望元修相信她,配合她。

元谦临高望着暮青,目光幽沉,半晌之后笑了笑,果然还是那般从容不迫,“原来是皇后殿下,失敬。”

他口中说着失敬,脸上却并无敬意,“皇后殿下既然到了城下,草民理当恭迎,可惜草民有所不便,只好请殿下上城楼来了。”

元谦看了身边一眼,那把抵住华郡主的刀忽然一压,血珠顺着刀锋滴落,殷红刺目。

“元谦!”

“拾起刀来,押她上来,不然这城楼上今日便先泼上郡主的血。”元谦望着元修,眼底没有笑意,反倒看向暮青时笑了笑,“殿下是谁之妻并不要紧,只要有人更心疼娘。不过,六弟向来忠直,我倒是对他拿刀胁迫皇后殿下的场面更感兴趣,这可等同于谋逆。”

华郡主一声不吭,她先前为了阻止元修上城楼来宁愿自尽,此刻却没有出声,只是看着元修。

暮青也看向元修,同样没有出声。

这一刻,城楼下再次陷入死寂,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初时。

元修眉峰似刀,望着华郡主脖下刀锋上滑出的血珠,握着马缰的手背上现出青筋。

元谦望了眼长街尽头,暮青先行,神驹脚力快,但她到了有一会儿了,想必帝驾和百官也快到了。他淡淡地看了眼元修,没耐心等他拖延时间,于是抬了抬手,旁边的人将刀狠狠压下,刀锋入肉,华郡主脖子上的血珠顿时如线般淌落。

“慢!”元修伸手喝止,手伸出时,周身忽生狂风,城墙下躺着的刀被狂风拔起,凌空入了元修手中。

孟三在马旁被狂风一扫,连退向后,元修身旁只剩下暮青。

刀光如水,掠过城墙,刀锋直指暮青!

暮青目露惊意,面色一寒,喝道:“卿卿!”

神驹长嘶一声,转身便逃!

元修欲纵身去追,蹙眉一捂心口,似乎内伤受得太重,已难以施展轻功,于是策马紧追而去。

只见长街上两匹神驹相逐,马蹄声去得极快,孟三还没来得及下令跟随,马蹄声就听不清了。

元谦在城楼上,见暮青策马转进了一条巷子,随后便再也看不清了,他皱起眉来,面色沉了下来。

华郡主却松了口气,修儿总算迈出那一步了……

她刚才没有阻止他上城楼就是在等,等他动手。元谦说得对,挟持皇后罪同谋逆,修儿太难迈出那一步,今日这时机刚好可以逼一逼他,只要他肯迈出一步,过了他心里的那道坎儿,日后就容易了。

华郡主闭了闭眼,今日就算是死,也可以瞑目了。

这时,忽听长街尽头有车马声缓缓驶来。

圣驾和百官到了!

——

外城。

马蹄声在一座观音庙前停了下来。

元修下了马来,将刀丢在一旁,看向暮青。

暮青把马牵进了庙里,听见掷刀之声回身道:“把刀带进来,马也牵进来,莫留痕迹。”

虽然已离开西北有些日子了,但她很高兴和元修之间还有默契。

元谦挟持着华郡主和元钰,城门关着,她进不去,元修也不敢强上城楼,与其在城门外僵持,不如另寻他法。这里的密道直通内城,步惜欢应该已经进了内城了。

她虽走在圣驾和百官前头,但今日步惜欢的布置她都知道。回城之时,圣驾和百官会绕道走驿馆那条街,让辽帝一行先回驿馆,随后才会去往内城方向。而辇车里有暗层,替子一早就藏在其中,步惜欢会趁这机会在辇车里换上御林军的衣裳,由御林军掩护着换来车外,随后找机会从观音庙的密道进入内城。

李朝荣今日会趁城中大乱时率神甲军夺宫并控制百官府邸,随后会命龙武卫围住华府拿下元谦一党,但元谦已占据了内城的城楼,想必龙武卫这时已不敢轻举妄动,步惜欢进了内城后会依城中局势行事。

算算时辰,圣驾和百官就快到了,元谦挟持着人质,他愿玩那逼迫人的把戏,不如逼元广去,她才不伺候!

她不如潜入内城,伺机而动。

第247章 这是病,得治!

观音庙里,密道口打开后,暮青牵着马先行,元修随后。狭长逼仄的密道里,油灯引路,不知尽头是何方。

暮青头前带路,左拐右绕,熟门熟路。

“为何愿救我娘?”不知走了多久,元修出了声,声音在幽深的密道里显得低低沉沉。

暮青回头,见元修牵着马,油灯跃动的火苗晃得战马高大的影子飘飘忽忽,男子立在那影子里,眉宇间沉郁压抑。暮青皱了皱眉头,“你不相信我,为何要跟我过来?”

“我想知道你是为了谁。”元修沉声问。

他信,信她看重律法珍视人命,哪怕谁真的有罪,也由不得私判,这一点,他从未怀疑过。但他想知道,除了她的信念,她是因为什么才想救人。

为了那人的江山,还是为了他?

“为了步惜欢,他答应过你,若有今日,必赦元家妇孺,我岂能让他失信?为了你,战友的娘亲被人劫持,我岂能不救?为了我自己,元谦与我有杀父之仇,我江北水师里有九个将士死在他手上,救下人质便可挫败他的阴谋,我为何不救?”暮青看不清元修的神情,但在水师大营里,他那沉郁的神情她看了半日,不必看都知道他是何神情。

于是,暮青沉声问道:“我说得可够清楚?”

元修沉默以对。

“可够清楚!”暮青不由元修再沉默,他的心事太多,闷在心里一年,早就憋出了病。

她的锋利逼人让男子笑了声,自嘲道:“清楚!早就清楚了,只不过是我执念太深。”

那人是那人,他只是战友,其实她早已明言,不过那时她未嫁,他便执拗地不肯放手。可是,当他再回来,她已嫁作他人,从今往后,或者说早在一年前,他就只能是战友了。

“你何时拜堂成的亲,怎不请我喝杯喜酒?”元修笑了声,笑出了痛苦的意味,“你与人拜堂成亲时,我就在盛京城里,为何不告知我?至亲逼着我,朋友避着我,你们何时考虑过我的感受?我不想要的非要给我,我想要的却得不到。”

“你得到了十年自由自在的日子!”暮青不想看到元修再钻牛角尖,那晚她和步惜欢拜堂成亲乃是临时起意,次日元修就回西北了,根本就来不及说。他在关外遇刺后,西北军未用一兵一计,眼睁睁看着五胡部族统一,为的就是回来见元谦,可见元谦的事对他的打击有多大。这一年,他把许多事都埋在心里,已经困住了自己。

“元修,你生在元家,忠孝难以两,但至少有过自在的日子。你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人想有这样的十年吗?我希望我爹活得好好的,让我可以再陪他十年,但是难以得偿所愿。朝廷结党营私,民间匪祸连年,民不聊生,多少百姓希望有十年的太平日子可过,可谁得偿所愿过?人生在世,谁无愁苦?得不到的就是好的,得到的倒忘了,这是病,得治!”

“那十年,你精忠报国,胡人的铁蹄一次也未踏进过大兴!西北的百姓记得你,三十万将士敬重你,你不是什么都没得到!你的抱负,你的功绩,天下人看得到!至于我,我是有些事瞒着你,可这条密道我没瞒你!”暮青一指脚下,袖风扑得油灯火苗噗地一晃,少女的清音贯耳,在幽长的密道里回荡不止,“我带你进来就是信得过你,我瞒着你的事,你记得,但愿我信你的,你也能记得!”

暮青说罢转身便走,这些话本不该此时说,但元修将自己困得太深,只是今日局势紧,她的话也只能说到这份儿上了。

油灯照不尽幽深的暗道,少女的身影在灯影里远去,那雪袍银甲的身影如一幅久存的古卷,渐渐泛黄,模糊了画中颜色。

少女渐行渐远,立在原地的男子也渐渐被幽暗吞噬,不辨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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