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才进林子,裴青临脸色忽然微变:“不对。”
沈语迟精神一直紧绷着,闻言立即问他:“怎么了?”
他沉声道:“咱们进林子的动静不小,为何没有惊鸟飞出?”他眯了眯眼:“除非有人提前进过这个林子,先将鸟儿惊飞了出去。”
沈语迟愣了下:“会不会是商队?”
裴青临摇头:“一般商队都是走官道,这条路虽然会近一些,但寻常商队并不敢走。”他撩开车帘,冷声吩咐:“暂先停下,卫令,你去前面打探情况。”
卫令立即领命去了。
裴青临带的都是手下的精兵强将,但沈家手下没有兵马,只带了些寻常护卫,更何况为了照料阿秋,还带了不少仆婢妇孺,反应自不比裴青临的人迅速。
这时停下为时已晚,就听见密林里几声□□破风而来的响声,沈家好几个护卫立即被射倒在地,前面妇孺发出几声尖叫。
一直燃烧着的弓箭直接射在了沈语迟的马车上,幸好裴青临在出事的那一刻,已经揽着她跳了出去。
沈语迟惊魂未定:“怎么回事?是吴家派来的人?!”
不对啊,吴家虽然是外戚,但也没这般能耐直接派刺客来杀人吧?再说沈吴两家虽然有嫌隙,但也称不上血海深仇,他们犯得着冒这般大风险在城外埋伏刺客吗?
那些刺客本来还在搜寻着什么,但裴青临一露面,刺客立刻丢下阿秋和白氏的马车,直勾勾朝着他扑过来。幸好裴青临的手下也反应及时,当即围成一圈把裴青临护住。
裴青临眯了眯眼:“不是吴家的人。”他顿了下:“他们是冲我来的,这些人虽然身手了得,但布置仓促,应该是临时设下的埋伏,为了就是在这儿等我。”
沈语迟终于反应过来,阿秋是突然发的天花,裴青临也是临时赶过来陪他们的,这帮人估计是裴青临的对家仓促之夏派来的,但即便如此,也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捏了捏眉心,神色发冷:“倒是我连累了你。”
白氏和沈语迟是分两辆马车走的,刺客都冲着裴青临过来,白氏那边的压力就为之一轻。沈语迟稍稍松了口气 :“说这个干什么,你也是好心来帮忙,谁料到会有这等事?”
又有几只长箭射来,他袍袖一卷,帮她挡下几只箭矢,后面还跟了多少刺客暂且难以判断,裴青临当机立断:“卫令,你带着大娘子先出去,把她送到少夫人身边。”
沈语迟一惊,他声调沉稳,即便是在这等场景下也并不急乱:“这帮人是冲我来的,你离我远些,才会安全。”他又转向她:“你安全了,我才能放心。”
沈语迟知道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立即点了点头,卫令护着她走出包围圈。
这时正在和裴青临的人马缠斗的一个刺客,瞧见裴青临目光一直望向他身边的少女,刺客心下发了狠,拼着被斩断一条手臂的痛楚,使出身法来,悄无声息地凑近了沈语迟。
这人的武功平平,大概是专门练刺杀暗杀一类的高手,身形隐匿的极好,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像一道影子般贴近了,就连卫令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沈语迟肌肤都感受到匕首尖端的冰凉触感了,她甚至连惊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突然被人狠狠地推了出去,人踉跄着往后倒在灌木丛里。
裴青临正在有条不紊地和刺客首领动手,他余光扫到一条影子贴近了她,他脸色登时变了,一脚把刺客首领踹开,用如风一般的速度纵跃过去,眼看着匕首就点在她脖颈处,这时候再杀了那个刺客已经来不及,他揽住她的腰,一把把她扔了出去,代她生生受了这一下。
沈语迟手忙脚乱地从灌木林里站起来,就看见裴青临的心口被划了一刀,一片妖冶秾红如绸缎的心头血就飞溅了出来。
她眼前一黑,手脚瞬间冰凉,仿佛那一刀是砍在她身上的一般。
先生出事了?他伤的重不重?还有救吗?她觉着他出了事,自己也跟着魂飞魄散了,一时间简直无法思考。
这时候空气都静止下来,沈语迟不知道哪里催生出来的力量,随意捡起地上的一柄不知道是谁掉落的匕首,从后冲着那个才站起来的刺客扑了过去。
刺客堪堪站起来,他压根没把后面的沈语迟当回事,正想上去给裴青临补刀,腰间突然一阵剧痛,他不可置信地转头看过去,她眼里含着泪,像是被逼急了的小兽,匕首的血槽把手掌划破了也浑然不觉。
沈语迟瞧见裴青临心口上挨了一下,脑子也不甚清明了,甚至顾不上这刺客会不会反手杀了她,她牙根咬的死紧,奋力往刺客身上戳出了七八个窟窿,刺客再无还手之力,抖着嗓子出声提醒:“这匕首...有毒,有毒...你扎一下我必死无疑...”
他下一刻就死透了,用得着这么狠吗!他现在就想留个全尸啊!
沈语迟就听见有毒俩字了,她心里一颤:“你还敢下毒?”狠狠地又往刺客身上扎了几个窟窿。
刺客:“...”
人家本来还有半条命在,结果愣是被她戳成了米筛子。
场面的马赛克程度卫令都有点看不下去,他连着叫了好几声:“沈姑娘,沈姑娘沈姑娘,他已经死透了,你快去瞧瞧王爷吧。”
这时场面已经控制住了,他们虽然措手不及,但裴青临行事谨慎周密,带出来的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很快击溃了临时突袭的刺客,现在正逐渐稳定局面。
沈语迟听到‘王爷’二字,终于恢复了些神志。
裴青临斜靠在一棵树上,脸色苍白,原本阖上的双眼终于睁开,双眼仿佛被点亮的星海,光华璀璨,直直地望向她。
沈语迟鼻涕眼泪糊成一团,几步跑过去死死握住他的手臂,嘴里语无伦次,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先生你不能有事啊,我还想着我死在你前头呢!我的遗嘱里都有你的一份,你要是走了我的遗产谁来继承呜呜呜呜呜...”
她无助地牢牢抓住他,仿佛这样就能把他从阎王手里拉回来:“反正你就是不能走,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裴青临轻轻帮她揩去脸上的眼泪,他似乎喟叹了声:“你知道吗?你杀人了。”
其实如果抛开他对她的滤镜,沈语迟在他的评价标准里,实在算不得出众人物,不甚聪慧倒也罢了,有时候又过分拘泥,显得愚鲁了些。
当初他逼着她在自己和楚淇之间做个选择,哪怕楚淇人品低劣,有负于她,她也不愿意为了让自己苟活而去害一条人命,这显然不是聪明人所为。
她也说明她是个心软拘泥的人,至少对人命看的极重,凡事总想着靠官府靠律法。但仔细想想,她就这么一辈子手上干干净净的也好,所以他见到她动手杀人,心里不可谓不震惊。
沈语迟脸上又是泥尘又是泪水,乱糟糟一片,模样实在不怎么好看。她身子轻颤,撕下里面干净的中衣,竭力给他堵着伤口,声音哽咽的不成调子:“我...我要是不杀他,死的就是你了。”
第99章
裴青临心弦颤了下,抬眸看着她, 又慢慢叹了声:“小傻子。”他帮她擦着糊成一团的脸:“我没中毒。”
他本还想装一下的, 但硬是给她这样的惨样哭的良心痛了一下。
沈语迟睁大眼瞧着他:“可是...那人说匕首上有毒。”她又开始嚎的惊天动地:“你就不要骗我了, 你要是真有什么事, 我也不过了呜呜...”
裴青临只得伸手给她擦着泪:“你知道我当年中过一种奇毒,后来还是白龙王给了解药,我这才好起来吧?”
沈语迟怔怔地点头,他沉吟道:“禹强之毒伴我多年,它的毒性极为霸道刚烈, 但也有一点好处, 受了禹强之毒后, 其他的毒全没了作用, 就算是鹤顶红鸩毒那样的剧毒都不能杀我,后来禹强虽然解了,这份特性却留了下来。”
他取过匕首仔细打量:“这上面抹的应当是某种蛇毒, 想来还比不上砒霜鹤顶红,更没什么可怕的。”
沈语迟这才松了口气, 整个人脱了力一般,腿一软就倒在地上。
她抹了把脸, 哽咽了下:“没事就好, 没事就好。”
她方才一直死死搂着他的要,这时把掌心摊开,裴青临这才发现她掌中血迹,脸色微变, 忙展开她的手掌细看,又拿着匕首比对了一番,声音一沉:“你手掌被血槽划破了,怎么不早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