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瑾瑄看到他如此怒不可遏,笑得更开心了:“你告诉他们,现在已经有三个寨子到了我们手里,早些把蛊种交出来,就能少死好多人呢。”
说着,他横眉一扫,道:“咱们走。”
走了一阵,迎头碰见一人,闲闲站在路边,他咬牙一笑,向他走去。
“宋明,你来晚了!”
那人恭敬一礼,道:“属下也是尊令主的意思。”
“若是定神兵在此,今天就能拿下布设寨了。”
“令主的意思是,不可杀戮太过。”
“……”他以为自己没听清楚,问道:“你说,令主说什么?”
宋明看起来十分忠诚可靠:“令主说,少主应当少造杀戮,以免惹得江湖同行不愤。”
他有些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父亲,是把这些罪孽,都推到自己头上了吗?
——“看来,他也并不怎么看重你。”
—— “……他到底想做什么,你其实也并不知道,对不对?”
他突然觉得腿脚发软,用剑撑住勉强站稳了身体,胃里一阵抽搐,耳旁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温柔而脆弱,
“对不起。”
他突然狂吼出声,乱砍乱划,口中喊道:“谁在说话?你对不起谁,你对不起什么?……”
宋明冷站一旁,看着坠入疯狂的男子,脸上毫无表情,一如路旁的崖石和枯草。
余景洛扶着欧阳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心里提心吊胆,怕她生出什么好歹来。
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拱手报着:“……一共死了八十三人,其中,有十九人是敌兵,其余全是……”
他声音哽咽,吸了吸鼻子,忍住眼泪。
布设寨主沉默起身,在屋内正中跪下,向着屋外沉声道:“诸位,老头子对不住大家了……”
说完,拜伏在地,久久不肯起身;五位长老沉声站在他身后,依样跪伏在地。
欧阳泺抓进余景洛的胳膊,咬着牙不肯发出一点声音,脸上惨白,没有一点血色,她望着屋外,那里沉默地站着许多人,他们或者失去了父母,或者没有了孩子,或者再无爱人相伴,但是,却连哭都哭不出来。
他们是否已经猜到,一切还远远没有结束?
他们失去的,恐怕还会更多?
第53章 蛊寨定情云遮雾笼(四)
欧阳泺豁然站起,向门外走去,绕过人墙,尸体排列成两行,死相惨烈无比,两排尸体中间,已然血流成河。
她一步步朝那条道上走去,走两步,停一下,她不想去看,却强迫自己去记住每个人的面孔,去想象就是这些人,在数月前曾经点亮整条大雁城街道。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些都是她的子民,都是她的责任,她不应该逃避,也逃避不了。
短短一截路,她走了很久,走到尽头,鞋子已被鲜血染透,襦裙也是血迹斑斑,众人都在看她,却均默默无言,悲伤已麻木了他们的神经,他们已没有余力来在乎这样一位突然出现的奇怪女子。
她昂首大声说道:“哭吧,我族子女!”
众人茫然望向她,她也望着他们,他们眼中,有同样的哀伤。她捡起地上一柄浸泡在血液中的短刀,往腕间狠狠划去,鲜血洒向地面,和子民的血融合在一起,地上一阵血雾升腾,不知是谁发出一声轻呼,却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只见血雾之中,人影隐约其中,他们穿着打扮像生前一样,身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望着两旁观望的亲人和朋友,一如他们也在观望他们。
大家都不敢大声,怕惊惹了那一缕缕即将远处的残魂,有些人却已忍不住伸出手,徒劳地把一团空气抓在手里。有些人终于忍不住蹲下来,眼泪夺眶而出,抽泣声逐渐此起彼伏,终于有人哀嚎出声。
很久很久。
血雾散尽,人们也已哭得筋疲力尽,欧阳泺一直静静地站在那里,她在等着这一刻,她清了清嗓子,用更大的声音说道:“我以圣主之血与亡灵结誓,定护生者周全,直到最后一刻!”
众人皆是讶然,有人终于疑惑出声:“这位姑娘在说什么,她莫不是在说,自己是我族圣主?”“不是说,我族圣主已经死了吗?”“但是她的确是这样说的……”“可是,我族圣主若是未死,我们何至于……”
欧阳泺大声答道:“诸位勿信谣言。此乃贼人动摇人心之语,尔等刚才已经亲见,我族子民亡灵受圣血感召,魂兮归来!若大家还是不信,圣血还可愈生者之躯,且看看我的血,能不能愈合你们的伤口?”
众人脸上浮现狂喜,跪倒在遍地是血的路旁,纷纷大喊:“恭迎圣主归来!恭迎圣主归来!”
五位长老和布设寨主等人也早和蛊族民众跪拜在一起,大家胸腔里都已激荡起同样的感情;木松柏和小凌站在人群之外,只觉得站在夕阳中的那个女子突然之间变得十分耀眼,已经和前一刻的她,截然不同了。
只有余景洛抱着剑,深情地盯着自己的爱人,两人这一路以来的点点滴滴在脑海中一幕幕浮现——只有他知道,她从来都没有变过,一直都是如此闪亮,一直都能带给别人光明和希望。
箫声轻柔,渐渐落下最后一个音符,欧阳泺睁开眼睛,和其余四位长老一齐站起,窄小黑暗的小屋突然挤了这么多人,显得十分逼仄。
欧阳泺仍然未适应自己的身份,小心翼翼望向素思:“素思长老,如此,便可以了吗?”
原先预备给欧阳泺躲藏的后山,现在留给了老弱妇孺,精壮能战的男子汉已在外面整装待发,他们一想到即将为自己的民族奋斗,就热血沸腾。
素思欠身道:“我们五个设阵,圣主亲自压阵,这样的幻阵一般人想要破解,恐怕是痴人说梦。”
她的激情也已燃起,言语间难免有些夸张,见欧阳泺不以为意,才轻轻吐了一口气,笑道:“布设寨主好像有些不乐意。”
云音长老收了箫,掸掸衣服站起来,道:“若换了我,在如此紧要关头躲起来,看着别人为自己拼命,也同样不乐意。”
欧阳泺笑道:“这么多人在一起,也不知要待多长时间,若无布设寨主这样德高望重的人照看着,恐怕要出乱子。”
云音:“圣主所言有理。”
沧澜寨的寨关前,是一览无余的平原,秋收后作物的残梗被雪水浸泡得有些腐败,一条河流从山上下来,发出清灵的声音,向寨内流去,两岸边的树整齐排列,光秃秃的树干直冲云霄。
几个普通蛊族民妇在河里清洗衣物,不时发出一阵笑声,几只飞鸟被吓得掠出好远,不久又飞回来,在不远处啄食。
众人远远地看着这一切,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了,纷纷望向杨重武。
后来大家才知道,杨重武并非普通的探子。当初圣主出走,继而失踪,为了维持蛊族现状,十三长老设置了一个情报网,专门收集蛊域境内以及外族主要门派的消息,以便及时了解各种关于蛊族的讯息。
杨重武便是这条情报网的总负责人。这么多年过来,凭着他捕获的讯息,蛊族确实也避过了不少祸事;只是他做梦也不曾料到,红铃身边的人会出问题。而且这个问题出得这样大,差点覆灭了整个蛊族。
虽然大家都并不责怪他,但是他自己却难辞其咎,因此做起事来格外卖力,大概想着将功补过。
然而,他也已经目瞪口呆:“半月前,道上……我们在沧澜寨的兄弟们确实已经传来消息,说这个寨子已经被攻陷了,沧澜寨主还被打得半死,命悬一线。要我们前去营救呢。”
云音长老道:“半月前”
余景洛道:“算起来,就是我们在莫留寨遇见杨兄弟那段时间里。”
杨重武道:“就是那个时候。当时,我忙着圣主的事情走不开,让他们先等两日的。”
云音道:“你既得到消息,为何不来报予我们知晓?”
杨重武答得干脆:“属下知错!”
木松柏摇摇头,道:“看看现下的情况,沧澜寨可不像是被人劫持的样子。”
云音几不可查地扫了一眼杨重武。余景洛道:“到底是什么情况,只有探过才知了。”
云音点头,其余四位长老便要动身,被欧阳泺叫住,分析道:“五位长老是目前的执事长老,应该都在沧澜寨露过面,难保不被认出来。而我们几个初来乍到,做起事情来更便宜一些。不如,你们带着大伙找个地方埋伏起来,咱们定个信号,你们看着信号再冲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