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应他的是一长串银铃般的笑声,她又跑远了,脚步轻快而自在。
远山后的箫声却渐渐近了,在他耳旁增至最大,然后骤然停住,只留下一阵令人作呕的嗡鸣。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你怎么不过去,不和她呆在一起?”
他紧紧握着剑柄:“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究竟想干什么?”
“……你的问题为何那么多?难道你没有发现,这里是个极好的地方?”
“这里没有纷争,没有风雨,没有仇恨,只有鲜花和阳光,以及毫不掩藏的爱人的真心。你一直寻求的,不就是这些吗?”
“……”
谁的一生,不是在追寻着这些呢?
“你为何犹豫?过去吧,和她在一起,在阳光里,在花海中间奔跑,像蝴蝶一样玩耍,像双燕一般飞翔,去吧。”
箫声渐行渐远,在远山之巅悠扬,声音落入泥土里,一颗芽破土而出,渐渐抽条,绽放出一朵崭新的、娇艳的花,在风中纵情摇曳。
他看着远方的女孩,万花丛中,她仍是最好看的一朵。他不再犹豫,向她大步迈去,逐渐跑了起来,蝴蝶受惊,在两人身边翩翩展翅,他拉起她的手,她眉眼带笑,等待着他说些什么。
“这里好美。”
“嗯。我喜欢这里的花,这里的风,这里的蝴蝶和黄莺。”
“那,我呢?”他情不自禁,这里有不掩藏的爱人的真心。
她一把抱住他,非常满足地宣布:“我最喜欢你!”
万千情蛊不过如此!
他瞬时觉得自己病得不轻,甜蜜的情愫电一样流窜全身,灵魂飘忽忽的,就像四周轻佻的蝴蝶,在藤间枝头翩跹飞舞。
许久之后。他才能尽力压住声音,说出一句整话:“那,你相信我吗?”
“我相信你。”
“我会让你看到,现在看到的这一切。”
“好。”
“所以,现在,你跟我走吧。”
“嗯?”
“我们走,离开这里。”
她的眼神变得十分疑惑:“走?为什么要走?你要带我去哪里?”
他刚要回答,箫声陡然又起,刚起就拔到最高,像棍棒一样向他袭来,猛然砸在他头上,一时天旋地转,眼冒金星,一阵血腥冲喉而出。
她看起来有些模糊,焦急却是那般明显:“余景洛,你怎么了?啊——余景洛,我耳朵好痛,我们这是到了哪里?”
他猛然甩头,才算看得真切,只这片刻之间,眼前世界荡然无存,鲜花不见了,阳光消失了,蝴蝶也没了踪影,只有一片残枝败叶,一地冰冷阴寒,魑魅魍魉的哀嚎隐隐绰绰,危险触手可及。
一切都失去了!他攥紧她的手,道:“对不起。”
对不起,唤醒了你的美梦,我也一度不愿意醒来,但是,我们不能永远生活在梦里。
眼泪流下面颊,笑靥却如花一般绽放。
黑暗中,箫声变得十分狂躁,不时夹杂着一阵惨叫,仿佛某处正有个嗜血的魔王,正在大开杀戒。
余景洛扶起欧阳泺,道:“不要怕,是幻境。”
“原来是幻境,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她只觉得耳朵有些发烫。
幻境虽然破灭,所言所行却在耳在面,她只愿他也和自己一样,大闹过一场,也才刚刚醒来。
然而,他却一语中的地幻灭了她的期待:“一早。”
见识过桑姨蛊幻阵的厉害,作为习武之人,身体已经自动对这种奇诡的阵法产生了防备之心。
所以,当静松居外箫声响起那一刻,他就已经提高了警惕。然而,马车上那奇怪的香味以及某些不可直说的因素,还是让他中了招。
直到看见那个凉亭。
那个凉亭的样子,实在和记忆中的那座太像。
这没什么好奇怪,制造幻境的人,通常会用人们的回忆做材料,越是深刻的记忆,越能让人们耽溺其中,故而越常被用来造幻。
然而,这么绝美的幻境里,怎么会出现这个凉亭呢?这个他的母亲梁懿赏花饮茶的凉亭,它带给过他多少期待,就同时承载了他多少苦痛,这苦痛现在已经变成了一根针,不想起便罢,每每想到,便会被扎得生疼。
如此,他如何能不醒来?
太过羞囧,她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他心中想的却是别的,道:“所以你说的话,我都记得很清楚。”
“哦。啊?”
“你,可还记得?”
他问得很小心,眼睛里满含着试探和期盼。她看着这份渐渐敞开的真心,神色渐渐变得认真,脸上却突然感受到重重坠落的湿意,她疑惑道:“下雨了……”
一道闪电猛然照亮大地,天地随之归于死寂,片刻之后,轰天巨雷劈头而下,欧阳泺大叫一声,紧靠住余景洛的胳膊,他连忙扶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悄无声息拔出了佩剑。
倾盆大雨覆灭了世界,两人全身湿透,附近并无房舍屋檐可供躲避,危险却只在呼吸之间。余景洛声音更沉:“咱们走。”
“嗯。”
两只手,紧紧相握。
“不会忘记。”
风雨渐渐作狂,一句话飘入其中,就像一片落叶,转瞬便被撕得粉碎。
余景洛模糊地听到她说了句什么,大声问道:“你说什么?”
她大笑着,拉下他的耳朵:“我说,我爱你!”
说完,她向前跑了两步,转过身,淘气地冲他笑,看他像被雷劈一样傻站在那里,觉得此人简直又呆又傻。
“我们要去哪里?”
“走出去。”
“可是我们已经走了很久了。”
“我知道。”
“可是我们还没有走出去。”
“我知道。”
——没有敌人,没有杀招,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时大时小的冷雨;道路时宽时窄,连绵延伸,似乎就这样延伸到未知,到永远。
“咱们能走出吗?”
“能。”
“你怎么知道?”
“我们已经走出了第一个幻境,想想看,咱们是怎么走出来的?”
她仔细地想,摇头道:“不知道。”
他停下脚步,道:“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我,是怎么走出来的?”她不解。
“你不想看着我独自受苦,所以才醒来的。”
“……是吗?”
“如果你愿意,即便我受的伤再重,幻境也会把它伪装得很好。”
只有真切地体会到他的痛,她才能跟着痛,而痛,正是唤醒第一个幻境的钥匙。
“这里没有纷争,没有风雨,没有仇恨,只有鲜花和阳光,以及毫不掩藏的爱人的真心。”
这里有个名字,叫做:愿望。
那现在这个呢,叫做什么?
“我想,或者是,绝望。”在黑暗中,她突然大声喊道,因为她突然想起了那个鲜红的梦境。
何其相似?都是这样的铺天盖地,无穷无尽,无始无终,没有方向,无法停止。
似乎只有结束,才是最终的出路,也是唯一的结局。
“那,它的钥匙是什么?”
“……”
没有吗?两人心中都浮上一层恐惧,为了不影响到对方的心情,只是更紧地握着对方的手。
风雨却仿佛更大了,只是它还是会变小,然后又变大,和天地间的寒冷一样,和泥泞的道路一样。
不必期待,因为即便期待成真,也无法长久;不必伤心,若一切只是一种无止境的常态,眼泪也会变得没有意义。
可是,没有吗?
没有出路了吗?
微弱的声音从交握的双手处获得力量,渐渐变大,欧阳泺突然停住,道:“不,有的。”
“是什么?”余景洛顿了顿,他知道,她一定有最好的答案。
她拉着他的手,轻声道:“不要走了,咱们停下来。”
“停下来?”
“对,停下来。”
不仅需要停下来,还要坐下,甚至是躺好,什么都不要做,就当自己已经死了,是一具尸体。
两人面对面坐下来,大雨瀑布一样在两人中间拉开了帘,两人却无动于衷——尸体,已经没有能力再惧怕风雨了,都已经死了,便什么都做不了了,连擦把脸都不能,连一只虫子,都可以来咬你的脚趾,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腐烂,溃破,化成一堆泥,变成一阵腐臭,随风消散……
“然后呢?”
“然后,你有没有发现,你可以避开那只虫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