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铃道:“泺,砂砾,坎坷之意,这个名字不大好。你要换个名字吗?”
欧阳泺劫后余生,脑袋有些懵,随口问道:“换个什么名字?”
红铃竟细思一阵,道:“去掉水旁,单一个乐字如何?一生喜乐,无病无灾。”
作为圣主,给人赐名应该是工作之一;但是此语一出,就像一杯热水,在这数九寒冬里,令欧阳泺心头一暖。
彩霞又咋呼起来,道:“圣主赐名,还不磕头拜谢。”
欧阳泺暗叹口气,红铃冷道:“彩霞,别忘了分寸。”
声音不大,威仪十足,瞬时变成大雁城街上那个招摇过市的蛊王宿主。
彩霞吓得全身一抖,再也不敢多言多语了。
欧阳泺心道:看起来,这彩霞刁蛮霸道,心里倒是真把红铃当作圣主的。
红铃却又温声来问:“如何?”
欧阳泺忙行礼道:“多谢圣主,但是小女名字乃家母所取,不宜改动。”
红铃愣住片刻,眼中羡慕稍纵即逝,道:“既然是母亲所取,确实不改为妙。”
众人出了迷阵,红铃带着一群人,正欲离去,却又回头叮嘱:“在蛊族,不可直呼我的名讳,会有人找你麻烦。”
欧阳泺恭敬行礼:“多谢圣主提点。我记住了。”
红铃点点头,这才转身离去。彩霞往后狐疑地看了几眼,虽不甘愿,却也只能作罢。
等他们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小路尽头,余景洛不知从何处突然跃出,脚步未定,压抑的狂怒劈头盖脸:“不是让你别跑,怎么会跑进迷阵里去了?还跟红铃撞上了,你是不是嫌自己活太长了?”
瞬时把欧阳泺吼得一愣,经过刚才一番折腾,她的精神本就到了强弩之末,心头万千恐惧委屈滔滔而来,眼泪如雨般滚滚而出,边哭边道:“余景洛,你怎么才来……”
这一声,直唤得余景洛心头酸痛无比,多少怒火都已烟消云散,将她紧紧抱紧怀里,却连自己都未发现,身体也已颤抖得不成样子。
谁也不会知道,当他急匆匆赶到迷阵前,却没有看到预想中的那个人影,心里有多么的慌张;在无望的寻找和等待中,他产生了多少可怕的推测;见到她时,他有多少怒火,便有多少狂喜,便有多少绝望。
好在,她终于已在他的怀中。
于是,他颤声说道:“我们走,我们离开这个地方。”
欧阳泺仍饮啜不已,未曾发现,余景洛的眼神从刚才开始,已变得十分复杂……
一个时辰前。
余景洛向前方黑影掠去,武杀者在追击敌人或者在躲避追击之时,均会习惯性留些余地,以作变故之用。
但是,他没有;他必须全力去追,冥冥之中他已经知道,那人肯定已然猜到自己正在找她,失去这次机会,等到下一次,恐怕得是猴年马月。
他已然等不起。
黑衣蒙面的女人,她腰间配着一把镶嵌着红宝石的软剑,和她对战,他有一些莫名的熟悉感。
森林迷阵中刺杀欧阳泺的女剑客;大雁城茶楼,那个孤身走出的身影;莫留山中,操控欧阳宁的女人——她看到他,总会迫不及待地逃跑。
这个人,就是桑姨。她逃跑,不是因为忌惮,而是因为他一定能认出她来。
梁懿费尽心思斥巨资寻来这把软剑,将它送给了自己最信任的贴身女侍。
桑姨带着这把剑,出现在他人生的每个转折口;最后,也用这把剑,挡住了向他头顶劈来的那一剑。
这样的人,这样的剑,他怎么可能认不出?
多年苦练,桑姨的武杀术已难有人出其右;而余景洛年纪虽轻,却也经过十数年的苦心钻研,又加上本就很有天资,在她面前,竟也不显弱态。而正因为年轻,他的耐力和体力还更胜一筹。
因此,半个时辰之后,桑姨见仍甩他不掉,只得停了下来——不惑之年,她知道,生命中大部分时候,除了面对,并无别种选择。
余景洛落定在她身后。
她脊背挺得笔直,眼睛直视前方,若有所思。
他问候道:“桑姨,好久不见,你好吗?”
桑姨粗暴打断:“不必如此客套,抓紧时间,有话直说吧。”
年轻人的心中难免泛起酸楚,但只是略微,如今的他,永远不可能再那般脆弱敏感了。
于是,他也不再遮掩,直接问出那个难以启齿的问题:“我是不是我父亲的亲身儿子?”
桑姨闻此,转过身来,冷笑道:“你真是个好儿子!”
余景洛:“我猜错了吗?”
莫非,天底下真的有父亲会无缘无故向自己的亲身儿子挥下屠刀?
桑姨冷笑:“你把自己的母亲想成了什么人?!”
“她可是智谋无双的北水令主白睿的弟子,是富可敌国的西金令主梁仓唯一的女儿,以她的心智谋略、财力地位,若非所爱之人,她岂能为他生儿育女;若非心甘情愿,她岂肯轻易下嫁?”
他也仍问:“难道,她就从未受人胁迫?”
“没有谁,可以逼迫梁懿去做任何事情;你的母亲,非常刚烈,宁肯去死,也绝不会受人胁迫。”
余景洛:“那,那为何……?”
他终究还是无法将血淋淋的事实说出。
桑姨道:“这恐怕,除了那个畜生,没有谁能猜得到了。”
亲耳听到别人如此咒骂自己的父亲,余景洛竟然不知道心中是什么滋味。他只是说道:“看来,你果然是我母亲的朋友。”
闻此,桑姨的眼中竟闪现出泪花,缓缓道:“她当然是我的朋友,也是我这辈子,唯一的知己。”
“因为这个,你才不愿与我交战?”
“若非必要,我一辈子都不想和你成为敌人。”
“若非必要?也就是说,也并非绝对不可能?”
“把你送入暗道,是我答应你母亲的最后一件事情。如今,我已经自由了。”
一个自由的人,当然可以做她想做的所有事情。
余景洛一顿: “所以,你在蛊族所行之事,与我并无关系?”
桑姨点头:“与你无关。只要你愿意,你现在已经安全了。”
只是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份安全呢?
余景洛心头苦涩,却不愿纠结于此,反而问道:“你知道我现在跟什么人在一起?”
桑姨神色莫测,道:“……你若想安静地度过余生,最好离开她。”
他紧问道:“她究竟是什么人,你为何要杀她?”
桑姨答非所问:“无论我杀不杀她,她都是绝对不会长命的人!”
余景洛:“……你到底是什么人?”
桑姨冷笑:“若是梁懿亲自教你,这样的问题肯定不会从你口里问出。”
说完,桑姨腾身一跃,向前飞腾而去,徒留一个声音,飘散在风里:“你若想知道,自己来找答案吧。”
若是别人不愿意,你要么会得到一个假答案,要么会得到拒绝;若是别人愿意,你根本不必去问。
所以,若真的想知道答案,就得先打消这种不劳而获的想法,要么让人不得不告诉你,最好便是,自己找到答案。
自己找到答案……
余景洛苦笑了一下,心里对某个人说道:看来,你也并不比我走运多少呢。
第30章 巡游大典诛心之痛(四)
“轰!”
一声巨响,紧接着是震天的锣鼓,鞭炮,着“神衣”的巫蛊不知从何处窜出,气势如虹地奔上街头,凶神恶煞的面具惊得街道两旁如水的蛊族民众惊笑连连,吓得孩子们哇哇大哭。
蛊历十二月初四,巡游大典。
在这个日子到来之前的一月,蛊域内家家户户均会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把养蛊的器皿擦拭得干干净净,杀猪宰羊,走亲访友。大典开始的前三天,开始斋戒沐浴熏衣,于家中祝祷守福,此时蛊族大大小小的街道,几乎难觅一人;到了大典之日,众蛊民结束斋戒,从蛊族各处,赶到大雁城主街,跪拜在街旁,等候蛊王宿主出街巡游,赐福大众。
据传,蛊王宿主的玉手可以祛除百病,她洒出的圣水可以破除百灾,她的话语是金口玉言无不灵验——
当今圣主红铃破除旧制,改乘辇巡游为步行巡游后,普通的蛊族民众只要够走运,接触圣主的机会陡增;前来参加大典的民众也就一年更比一年增加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