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心剑上的鲜血却没有那么容易消失。于是,欧阳宁便像个傻子一般,痴痴地看着那些鲜血发起呆来。余景洛的剑已经再次举起,却在欧阳泺使劲的摇头中,迟迟没有挥下。
又一阵山风,欧阳宁恍然被惊醒,他朝远方看了一眼,突然腾空而起,竟一眼也没有往回看,就消失在夜空中了。
欧阳泺只觉得全身发软,往地上一蹲,嚎啕大哭起来。
余景洛站立在旁,想要说些什么,却无法开口。
——被亲人背叛和杀戮,这种痛苦和委屈,他已然尝得太多,他自己都无法消解,怎么去安慰别人?
他们就这样,在一座野山之中,一个呆站着,一个哭泣着,待着。
第22章 乔木无枝汉广难渡(五)
“吵死了。”
的声音从地上传来,粗粝低沉,却也清晰无比。
欧阳泺瞬时收声,慌张扑向余景洛,一把抱住他的胳膊,他虽也面露讶色,却立刻挡在她前面。
经过这一场闹腾,一夜将过,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在这掩埋横尸的荒山之中,连块石头几乎都带着怨灵的戾气,看起来诡异而恐怖。
“你嚎丧啊——”
一个人影从地上腾地坐起,抹了一把脸,把自己的手凑到眼前细看一眼,立刻发出一声惊呼:“啊——”
木松柏的哀嚎,把小凌也吵醒了,她也从地上坐了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翻着白眼道:“别叫了,不是你的血!”
木松柏不相信:“不是我的血吗?”
说着,又胡乱往脸上乱摸乱擦了一阵,发现果真全无痛意,这才长舒了口气,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向暗中目瞪口呆的两人。
余景洛抱着胳膊,斜站着身子,欧阳泺已经忘了自己几乎还挂在别人身上。
木松柏连拉带拽,把她扒拉下来,道:“姑娘家家的,成何体统?”
小凌轻咳两声,小声道:“公子,你回来了。”
欧阳泺已顾不得羞囧,上下其手,把木松柏上上下下摸了一阵,又去摸小凌,狂喜不已,反复叫唤着他们的名字。
木松柏连连道:“行了行了,小泺,我们没有死。”
小凌也觉得眼眶反酸,喉头哽咽。
下到山来,又走了好远,总算看到一户简陋的小院,茅草屋顶上,炊烟袅袅。
众人均已饿得顾不得脸面。
推开院门,叫唤半天,才有一个拖拉着一只跛脚的老人从屋内缓缓走出,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狭窄的院子中突然出现的这群年轻人。
好不容易弄明众人来意,为难道:“可是,我这里没有什么好东西招待各位啊。”
木松柏道:“随便什么,能填饱肚子就行。”
老人道:“山茯苓行吗?”
木松柏微一迟疑,拍着大腿喜道:“好东西啊,多谢老丈啦。”
老人进了屋子,俄顷,果然端出来一簸箕山茯苓,放在众人面前的石桌上。
木松柏道了谢,拿起一只,去了皮,咬了一口,冲老人道:“老丈,你这山茯苓哪里挖的,味道这么好。”
老人道:“后面山上挖的,你们喜欢就多吃点。”
木松柏道:“喜欢。难得见到这么多一般大小皮光肉滑的山茯苓,别说吃,光看看也是享受。”
余景洛也拿起一只,道:“听说这山茯苓,是养蛊的必备之物,原来还可以吃。”
木松柏讥笑道:“少见多怪,人哪有蛊贵重,能养蛊的东西,当然也能养人。”
不知为何,木松柏见到余景洛,就像小凌见到他,无缘无故,就有几分怒气。
余景洛倒不在意,转向老人,道:“所以,老丈也是养蛊之人?”
老人摇头,苦笑道:“我老了,猎不到什么活物,只能挖些东西填填肚子,只要能吃,哪里管它是什么。”
衰老本就是天底下最凄苦最无助也最无奈之事,众人听了,不好意思低下了头,为自己的年轻怀抱着窃喜的歉意,拿着山茯苓的手,一时也沉重了些许。
老人反而一笑,摆手道:“你们吃着,灶上有火,我去看看。”
说着,就朝屋内走去。却又被余景洛叫住,问道:“敢问老丈,此处是何方?”
老人回首:“蛊域之际。从这条道往前走,就出了蛊域了。”
山茯苓的香味在小小院落四散开来,粉糯香甜,十分好吃,吃得快了,却有些噎人,众人叫了几声,想向老人要些水来喝,却无人答。
欧阳泺自告奋勇自行去取,众人见她进屋,却突然听到一声惊呼,连忙去看,只见屋内空空如也,灶上一个蒸笼,却没有蒸汽冒出,灶下的火也早已熄灭,木炭被风吹得忽红忽黑。
——那神奇的老人,竟如飘忽的神仙,给凡人指指路,赐下一顿美味的早餐,便消失不见了。
众人面面相觑。
良久,余景洛道:“看来,他是来给咱们送行的。”
木松柏道:“让咱们吃顿饱的,打哪来,回哪去?”
余景洛与欧阳泺对视一眼,均是无言。
木松柏道:“莫非,你们认得他?”
欧阳泺连忙摇头。余景洛道:“我们也是猜测。”
“药铺”那个神秘的掌柜,他究竟长成什么模样?是不是因为形貌特殊,才需要将自己彻底掩藏?
余景洛问:“木兄,你们是如何来到这座山中的,当真是全然无知吗?”
木松柏正色道:“那倒也不是。”
余景洛疑惑地看着他。
小凌似乎见不得他这般故弄玄虚,抢道:“不知为何,我们虽然完全不能动弹,却知道周围发生的事情,也听得见别人说的话语。”
木松柏嗤笑道:“傻丫头,你这都不知道,那是因为咱们被下了赝蛊了。”
小凌心中奇怪,忘了跟他闹别扭,道:“赝蛊,那是什么?”
难得见她这般和气,木松柏挺了挺胸膛,道:“赝蛊嘛,是一种比较特别的蛊,这种蛊进了宿主的身体,短时之内,会将宿主全身气息聚于蛊周,如此,这人虽然从外面看已形同死尸,灵识却仍俱全,仍能感知周围一切。”
欧阳泺奇道:“还有这么奇妙的蛊,取的名字也有意思,是不是说,中蛊之人,是一具尸体的赝品?”
木松柏:“你怎么知道?”
欧阳泺:“我瞎猜的……”
余景洛道:“那二位昨夜,到底经历了什么?”
“所以,彩霞发现二位死了,便打算随便找个地方把你们埋了,原本并未把此事放在心上?”
木松柏道:“这种事情在她那里,应该已是司空见惯的。”
众人皆是语塞,世界上总有一些人,做出一些事情来,是让人听了忍不住要怀疑人生的。
片刻,余景洛才继续问:“命令彩霞的那个人,是个女的?”
小凌道:“是的。”
欧阳泺嘀咕:“怎么会是个女的呢?”
木松柏疑道:“莫非你们觉得,他不应该是女的?”
余景洛仍在思索。木松柏问道:“你们到底以为她是谁?”
欧阳泺道:“木木,你以前不是分析过,‘药铺’的全掌柜,应该不是那里真正的掌柜。”
木松柏:“对啊。所以呢?”
欧阳泺瞥了一眼余景洛,道:“你们失踪后,我们两人又去了一次‘药铺’,并且见到了一个新的掌柜。”
木松柏失声道:“真正的掌柜?”
欧阳泺点头:“大概是。他劝我们离开蛊域,当时被我们拒绝了。”
理由是:还有朋友下落不明。
木松柏恍然道:“所以,是他?”
欧阳泺眉头紧锁,点了点头,却道:“但是他是男的。”
木松柏道:“这没什么,江湖之大,有的是乔装易容的法子。”
木松柏继续道:“只是,为什么?”
若说,是看不惯彩霞所作所为,提醒一下也便罢了;平白无故的陌生人,为什么要为别人冒这样的风险?
余景洛突然插话:“我也想不明白。与此同时,那人为何给你们下赝蛊。”
木松柏道:“让狱中人假死,不是救人出狱常用的法子吗?”
“虽说如此。但是,诚如你刚才所说,江湖之大,可以让人假死的法子也有很多,他为何偏偏选了这一种?”沉思片刻,他却若有所悟,猛然抬头,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这一夜,你们过得应该不容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