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道:“除了感激,是否还应该有所回报?”
余景洛道:“当然。前辈想要我们如何报答?”
掌柜不假思索直截了当道:“离开蛊域,越远越好。”
余景洛骇然抬头,道:“为何?”
掌柜道:“人各有命,各安天涯,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欧阳泺抢道:“但是,我们眼下不能离开。”
小凌和木松柏生死未卜,他们怎么可能离开蛊城?
那掌柜戴着斗笠,一直不动如山,此时却突然抬起头来,仿佛正透过厚重帘幕细细打量突然开口的女孩,半晌,才道:“我还会算点命,我算出,蛊域风水,与你们八字不合。”
余景洛沉吟片刻,道:“生死呢?”
掌柜道:“生死难测。”
欧阳泺道:“即便生死难测,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该做的事情,怎么可以不做?
掌柜叹了口气,突然拂袖将茶几上的茶盏打翻在地,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安静昏暗的空间里尤其响亮,欧阳泺吓得几乎跳起来,道:“你生气了?”
掌柜站了起来,语气却十分温和,半点生气的影子都听不出来,他温声道:“小全,送客。”
他的声音不大,全伙计却几乎立刻便出现在两人身边,依然笑容可掬,依然恭敬有礼,规规矩矩地将二人带下了楼,送到门口,甚至像送别游子的老母亲那般挥了挥手,眼神慈祥而悠远。
楼上,那人已经摘下斗笠,轻轻撩起窗帘的一角,看着渐行渐远的两个年轻人,轻轻说道:好好的茶,白煮了。
夜晚,某处山洞,篝火正旺,欧阳泺独自坐在火边。
余景洛走了进来,将一个包袱扔给她。
“这是什么?”
“夜行衣。”
她从崖石后面走了出来,像猫一样优美而灵巧;黑色的夜行衣样式十分简单,却让她看上去成熟妩媚了不少;火光跳跃在她白皙的脖子和脸庞上,让他一瞬间看得出了神。
她莫非是妖兽化的?
她却笑了起来,她看懂了他眼中的神采和迷惑,心里有些开心,也有些得意,却故意打趣道:“怎么了,你?”
他这才尴尬地转过头,忍不住又看了一样,才道:“准备好了?”
他向她走过来,慢慢靠近,迫人的气势直冲而来,她忍不住心跳如鼓,左手紧紧捏住了袖口。
未待她反应,一只铁臂便已揽上腰间,人已经被带到一个怀里。头顶声音低沉有力,道:“准备好了,咱们走吧?”
她惊呼一声,脚下一空,眼前一阵眼花缭乱,耳旁瞬时狂风猎猎——她已经被他用腾挪之术带着向山下极速而去。
他的腾挪术显然比小凌好了太多。她只觉得头晕目眩,不由自主有些害怕,双手也紧紧拉住他的衣服;鼻腔里传来熟悉的淡淡药香,那是崖葬墓穴十个月药浴留在他身上的味道,也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味道,只是这药味此时却像蛊一样直钻入她的心海,她便迷醉其中了。
良久,风已平浪已静,她却仿若未察。等了片刻,只听一声轻笑从头顶传来,他道:“到了。”
“哦。”
欧阳泺连忙松开手臂,用手拨了一下头发,幸亏夜色深沉,掩住了她满脸的红晕。
她轻咳两声,润了润嘴唇,才道:“这里就是大雁城府?”
山羊胡子死了,“药铺”去了也是白去。
唯一的线索,只剩下彩霞了。
好在,彩霞并非籍籍无名之辈,她可是圣主身边的红人,圣主居住的辰星殿里的领事蛊婢。
而辰星殿,就在大雁城府衙之中。
“这里就是大雁城府。”
“怎么看起来这么奇怪?”
余景洛道:“这是大雁城府的屋顶。”
欧阳泺低头一看,果然,自己脚下踩着的正是瓦片,四面望去,房屋憧憧,皆在目下。
她忍不住在心里骂道:“你的脑子呢,欧阳泺?”
羞恼之下,脚下不稳,连续踉跄好几下,被他一把扶住,道:“小心!”
惹得她又是一阵没来由的心跳。
待她站稳,他蹲下身来,小心拨开几片瓦,光线从下透上来,两人凑过去看。
只见屋内此时竟有人还未睡觉,一个妇人着白色中衣,在床前走来走去。
走了一阵,她冷哼一声,道:“真的是用来杀我的?”
侍立在旁的一名老妪道:“千真万确!”
她一拳打在桌上,道:“可恨红铃,她竟依然如此狠毒!”
老妪道:“倒也未听说是红铃姑娘所为。”
她恨道:“不是她?桩桩件件都不是她!她倒撇得干净!那彩霞是谁的爪牙?是她的!她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老妪沉吟一阵,也不争辩,道:“眼下,咱们该怎么办呢?”
她来来回回又走了四五趟,坐下来,在那老妪耳边低语许久,那老妇人听完,道:“夫人,此计是好,但是……”
她道:“若不一棍子打死,难免夜长梦多;不打死她,就打死我,这么多年,我也懒得再折腾了。”
老妪道:“也罢。那,眼下咱们先走哪步棋为好呢?”
她沉思一阵,终于下定决心,道:“先将人找齐了再说,越多越好。”
老妪点头应是。她又说:“还有,把之前红铃放到咱们这边的人都弄走,一个也留不得。”
老妪沉吟一阵,道:“一下子少那么多人,恐怕很难不留首尾。”
她道:“找些由头打发了他们,再招进一批新人便是,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红铃要来问,我自有答的,你去忙便是。”
老妪又应是。
她道:“快些安排吧,我一刻也等不得了。”
说完,又咒骂了一阵,终于累了。老妇人服侍她睡下,吹熄了灯,退出了房。
两人跃下屋顶,翻出大雁城府。
欧阳泺:“难得来此,这么快就走啦?”
余景洛:“可以走了。”
“为何?”
“夜深了,大家都睡了。”
“哦。”她想敲一下自己的脑袋,让智商回到原来的位置。
余景洛却又道:“还有。”
“还有?”
余景洛道:“你没听到?”
见他看着自己,她在他眼里看到一个智障,道:“听到什么?”
“大雁城府近期要招一批新人入府。”
欧阳泺不禁提高了声音,道:“所以你是说?”
余景洛道:“可以大大方方的时候,何必躲躲藏藏?”
到了莫留山脚下,余景洛慢下步子,不再施展轻功术;欧阳泺心中狐疑,但是想着他可能不想过度动用真气,便也不强求。
正是月圆之夜,月光皎洁明亮,橘黄色地铺陈在眼前;山路两旁原本枯黄的草木似乎也焕发出奇怪地生机,在微风一阵阵的吹拂下,轻轻地摇摆。
走了一阵,她已然气喘吁吁,双腿发疼,想着说些什么转移一下注意力,便道:“难以想象红铃会去杀人。”
她孤傲而不冷漠,怜悯却不怯懦。她是蛊族的神,然而即便她身在别处,也同样神光四射;她的神光,自内而外,浑然天成;她所过之处,自有祥云环绕,她一言一语,便是如灿莲花。
这样的人,岂肯自降身份,把眼睛投入世俗尘埃?让他们为了一己私欲去杀人,岂非比让他们自杀更难上许多?
余景洛却道:“天底下难以想象的事情多了。”
他说得很认真,像是有感而发。她仍坚持己见:“我还是相信我的直觉。”
他却默然无声。
她又道:“那位夫人的话就一定可信吗?当真就没有别的可能性,例如,她看走了眼,或者,她被别人蒙骗?”
他:“当然有可能。但是,这并不重要。”
她站住,望他:“这怎么能不重要呢?”
他也站住,看着她,想了一会,破天荒长篇大论起来:“世上之人,无论多么精明慎独,都必然受到各种干扰,每个人看到的世界,难免都如管中窥豹,无法周全。既如此,所谓认识见闻,难免一叶障目,又有什么重要的?”
“若如此,那什么重要呢?”
“一个人的情感和欲望。”
“情感和欲望?”
余景洛点头,继续道:“这些东西,就像装进袋子里的光,一旦生成,便会充斥一个人的内心;光总会找到泄露的口子,而情感和欲望,总会冲破一切,支配一个人的思想和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