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墨虎打断他们,道:“年轻人吃些苦头,是好的,不必如此感怀。如果贤侄说的是真的,这位小凌姑娘,很大可能性就是有人故意送到你身边来的。”
木白鹤接着说道:“而且,她八成就是一位蛊族姑娘。她身上的蛊,六成就是他父母种下的,目的就是借助景洛的力量保护她。”
“他们为何那么看好这小子?”
“这大概是因为,他们知道这小子身世不同寻常,相信他即便命途多舛,总也能活得下去。”
“图灵湖有这样的人存在?”
“这个问题原本必须有一个人来回答,现在却不必了。”
“谁?”
“孔夏长老那位神秘的爱人,当初孔长老欲除之而后快的那个女孩。”
“蛊族和图灵族都以幻境闻名江湖,两边自然矛盾不断。所以,你觉得孔长老之所以要杀那位女孩,是因为她是图灵族的女儿?”
木白鹤道:“只是猜测。如果小凌是孔夏长老的女儿,过去发生的一切和现在正发生的一切都能得到完美的解释。”
图灵族与蛊族有世仇,红叶却偏偏将余景洛送到了图灵,难道不是因为知道那里有一个值得托付的人?那个人是不是随着妻子逃亡的孔夏?
那女孩不能见容于蛊族,那孔夏自然也无法见容于图灵族,那么他们生下的孩子若想毫发无损的活下去,最好的方法自然是养在别人身边,尤其是养在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身边——毕竟,以图灵族一贯高傲的作风,怎么可能将一个孩子放在眼里?
而孔夏从红叶那里知道了余景洛的身世,他相信梁懿的实力,因此决定将自己的女儿的性命和余景洛绑缚在一起。
而现在,那人不知从何处知道了小凌的身世,能让孔夏长老为了她从郎迦寨地窖里出来,又能逼迫他乖乖就范的,除了他的女儿,还能有谁呢?
第74章 郎迦之巅蛊杀化境(二)
月亮宫高大的石柱矗立在黑暗中,石柱上的异性文字在暗夜中看不清楚,却透散着一股庄严与神秘。柱旁一左一右立着两名蛊卫,他们目视前方,一动不动,似乎也成了雕刻在石柱上的一笔符号。
一个女孩被反剪着双手捆着,堵了嘴,被推搡着走了过来,不时停下,愤怒地看一眼身后——一个男人戴着宽大的斗笠,抱着一把剑,冷得像冬天里的风。人们虽然能感知到风,却既看不见它,也无法预料到它的变化,这个奇怪的人也一样,即便是像小凌这样武艺不弱的女子,也猜不出他手里那把剑,因此,虽然不愿意,也只能沦为他的阶下囚。
他路过那两名蛊卫的身边,脚步稍微顿了片刻,便向前去了,没走两步,斗笠下原本阴惨的脸孔便泛上一丝嘲弄的笑。那笑声还未消失,手中的剑已然横出,剑鞘都未拔出,后面袭来的一阵风便倏地止了,就像汹涌而来的洪流遇到堤坝那般。
俄顷,风又再起,两剑相击,“铿”地一声,一点火花片刻点亮黑暗,两道剑风瞬间你来我往。小凌也忘了挣扎,睁圆了眼睛,还未看清两人剑式的变幻,只听阵中一声闷哼,一人迅速退出数丈,远远稳住身形,竟没有逃跑的打算。
戴着斗笠的老人冷笑一声,这才慢慢拔出剑来,周围无星无月,那剑却似乎隐隐发散着冷冷蓝光,像被附着了屡屡阴魂,越是黑夜,越是叫嚣。
挥剑的手抬起,那剑龙头一样上抬,瞬间有了生命,自带了张牙舞爪的气势,跃跃欲试,即刻便要将前方的敌人撕碎成片。
又是一声冷哼,仿佛是号令恶犬的命令,那剑立即撕裂黑夜,疾风一样向前掠去——原本傲立的剑客似乎被施了定身咒,竟完全不能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诡异的剑尖朝自己眉心刺来,脸上终于露出了间杂着绝望与不可思议的痛苦表情。
“住手!”
一声娇喝划破长夜。
那剑发出一声不甘的嗡鸣,瞬间敛了光彩,重新归入剑鞘。斗笠剑客仍然像之前那般抱剑入怀,向来人稍稍欠了一下身子,算是打了招呼。
红铃回了一礼,道:“令主,他是我的亲随,请令主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他不死。”
令主点点头,竟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伸出手,又来推小凌,还未挨近,她便自己向前走起来。
“令主能否告知红铃,您抓的这个丫头,是什么人?”红铃在背后问道。
令主停下脚步,道:“圣主,我们是否已经说好,您只需当好蛊族的圣主,其余事情一概勿需操心?”
“但是……”
“您若是正务之余尚有罅隙,不如好好管管自己的随从,免得他莫名其妙丢了性命。”
红铃目送他远去了,才走到欧阳宁的身边,道:“你在干什么,若非我来了,今夜你……”
沧澜寨一别,红铃本以为两人自此便分离了,岂知她被带到大雁城后不久,这个傻瓜就再次找了来。
虽然找了来,他却再也不是之前那般听话,好像一夕之间有了决断,经常不按常理出牌,好几次都差点送命。
此时,欧阳宁道:“我只是想看懂他那把剑。”
“你看了这么久,看懂了吗?”
他神色稍变,有些孩子般的丧气,老实道:“没有。”
“以后不许胡闹,好好在我身边待着,知道了?”
“嗯。”
两人不再言语,并肩向前走着。这鬼气森森的古老堡垒静谧得呼吸相闻,大手悄悄伸了过来,包裹住冰冷的小手,点燃了两颗年轻的心脏,他们脚下原本一片黑暗的道路,瞬间便光亮了许多。
“趁他还未把你放在眼里,你明天出去一趟吧。”
“好。”
简陋的房屋里,桌上一壶热茶,一只茶杯,一个人坐在桌旁,正用这唯一的茶杯喝茶,香味不甚醇厚,显然不是什么上乘货色。
他一向不甚讲究,不讲究的人,是不是都像他这般,对生活没有太多期待。既然如此,他们都是依靠什么而活,而努力?
他的努力肯定不比任何人更少,因为即便余景洛脚步已经放得极轻,他的人刚刚到达简陋的院门外,他饮茶的唇角已经流露出几分笑意。
他在等待。
幸好他也不打算再犹豫,一把推开了院门,洋洋洒洒步入院内,登上台阶,步入屋内,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他饮茶的那只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饮尽。
——曾经也有那么三年,他们如这般亲密无间。
他哑然失笑,“你小子竟然过得不奈!”
他也笑了,“托您的福。”
“你在怪我?”
“我不该?”
“你该,当然该。”
他却只是又给自己倒了杯茶,又是一口饮尽,看来,他真是渴极了。
“你很渴?”
“还好。”
“可你连续灌了两杯了。”
“有一杯,是灌给四年前的。那天我才算是渴极了,原本想去你那里饮几杯茶,却饮了别的。”
他竟不觉得尴尬,只笑了笑,“你今天来,除了要几杯茶,还有没有其他想要的?”
“当然。若是我要,你会不会给?”
“你要什么?”
“一个原因,一个人。”
“我为什么要杀你?我那天晚上带回来的那个小丫头?”
“不错。”
他又笑了。
余景洛也跟着笑了,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他倒有些好奇了,“你看上去,已经完全不浮躁了。”
“你看上去却还是老样子,父亲。”
他皱了皱眉,道:“你竟还愿意叫我一声父亲?”
“当然,无论如何,我身体里面,流的可是你的血。不是吗?”
他又皱了皱眉,道:“你只有一个父亲,我却有两个儿子,如果我想,还可以有更多。”
余景洛嗤笑一声,摇摇头,道:“可是眼下,你却也只有我这一个儿子而已了,不是吗?”
他站起来,继续道:“我听说,天底下任何一个人,即便夺取了天大的力量,没有人来承继,等他死了,也便什么都没有了。他住的房屋会被拆除,他用过的东西,会被焚毁,连他的尸骨,搞不好也会被人从坟墓里掘出来,挂在墙头用鞭子抽打呢。”
他没有回头,阳光将他的身体拉出一个颀长的影,覆盖在洛名撼的脸上,虽然还有一丝残存的笑意,却隐隐有些挂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