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听到啊,王府果然是不一样,有皇家侍卫拦着。不过秘辛肯定也多,否则怎么会在路上吵起来了呢?”
“一个庶子和一个半嫡子能说什么,无非就是在争家产吧?”
侧王妃一个激灵,这才惊醒。
小不忍则乱大谋,今天她是为了儿子的爵位而来,绝不能因小失大。
她是要激怒楼星环,最好让楼星环在众目睽睽下对她和星初动手。欺负小娘和兄长,楼星环他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她娇柔地抹了抹眼角,收敛了情绪,虚弱地笑,声音不经意提高,道:“星环,你梅姨娘当初嫁在王府,婚事是由我一手操办的。你们如今能享福,也少不得我以前的操劳。我怎么说,也是你半个嫡母……”
楼星环眉眼微微一挑:“我记得侧王妃说过,尊卑有序,嫡庶有别,是吗?”
侧王妃想了想,挺直腰杆:“是,没错。”
以前她为了教训梅姨娘和楼星环,总是用这样的借口。王爷从不问询后院事宜,管家偶尔不忍心,会问一问,但她总可以用这个借口搪塞过去。
楼星环不疾不徐道:“无论我是否嫡子,可楼星初既非王妃所生,又不养在小爹院里,更配不上嫡子一说。”
侧王妃一噎:“我身份是……”
“侧王妃,”楼星环淡道,“今日是父亲下葬的日子,你若再闹下去,别说继承爵位,我以后都不会让他进宗祠。”
侧王妃脸一白 :“你敢!”
楼星环整了整袖子,轻声道:“当初父亲说过,谁进小爹的院子,谁就是嫡子。这话侧王妃还记得吧?”
侧王妃对此早想到托辞:“王爷只是随口一说,作不得数。”
楼星环笑:“你若不在意你儿子,就尽管闹。”
此话一出,侧王妃目光都锐利了起来,仿佛一条蛇被抓住了七寸之处,警觉又有点儿畏怕。
她暗暗痛恨。明明这小子小时候任她拿捏,现在却这般难搞,全都怪那个人。
侧王妃咬牙道:“你别想动他。”
楼星环慢慢道:“这些年,伯爵府贪赃的事也不少……”
侧王妃偷偷捏住了手。
身后忽然传来轻微的动静。
楼星环回头看,鹿冰酝似乎要下轿。隔着一段距离,他都能想到他不耐烦的样子了。
他不再多话,转身走了。
侧王妃一口气提着,不上不下,差点没缓过来:“你污蔑林府……”
楼星初打断她的话,看了看四周,似乎觉得丢脸:“母亲,我们先送父亲进陵墓再说好吗?”
轿子从外面看很素净,迎合今日丧葬的颜色。可里面很宽敞舒适。
楼星环过去:“小爹,别下来。”
丧葬队伍边走边撒白花等祭品,路上遍地都是晦气的东西。
鹿冰酝见人回来了,又坐了回去,漂亮的桃花眼隐隐含着一丝不耐:“能走了吗?”
“能了。”楼星环点头。
他朝一旁的侍卫低声说了几句话,侍卫抱拳应是就离开了。没多久,队伍就开始往前动。
鹿冰酝靠在轿壁,正想阖眼继续休憩,面前站着的少年却忽然又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递了一个描金小铁盒给他。
今天的天气并没有应景地变阴暗,一如晚夏的晴朗。轿帘斜斜挂起,日光照进,勾勒出楼星环此刻看似温柔的轮廓。
少年的眼睛清澈无比,有种安宁澄净的味道,仿佛他手里拿的不是冷冰冰的盒子,而是一束漂亮的花。
鹿冰酝看了看他,疑惑地接过。
打开一看,里面躺着几颗圆滚滚的糖,用简约雪白的糖纸包着,散发出甜丝丝的牛乳味。
这久远熟悉的气味让他一愣。
楼星环抿着唇角,似乎有些紧张期待。
随后,鹿冰酝收起,琥珀色的眼眸露出粲然的笑意,比日光炫目:“谢了。乖孩子。”
听到他的话,少年这才微微笑了笑。
第18章 青出于蓝
庆王的下葬仪式很顺利。
下棺、钉死、合上、立碑,随以无数金银珠宝,一个地位尊贵的王爷就此深眠地下。
皇家陵墓又深又大,肃穆寂静,门口和隧道都有侍卫看管。
鹿冰酝看了会儿地下陵墓的石砖,又转过身看着眼前的石碑。
楼星环原本在和别人说话,看到了便走过来,问道:“牌位你要拿吗?”
他说的是那个写着庆王封号的木牌。
逝者的牌位,一般由正妻亲手拿着,等葬礼完了再和嫡子一起进入宗祠,送上供奉的地方。
鹿冰酝顺着他来时的方向,看了看梅姨娘手中捧着的灵牌,还未摇头,就见楼星环捏了捏眉头,又小声说:“算了吧,晦气,小爹还是别沾上好。”
少年眉目清俊,不似方才面对外人时那么冷漠,嘟囔起来可爱又好看,好像在朝长辈撒娇一般。
鹿冰酝看着,手指痒痒的,莫名想捏一捏他的脸。
他挑眉道:“迷信。”
周围的人在低头哀悼。
侧王妃在阻止人封棺,大喊大叫,一副恨不得随王爷一起下葬的样子。
梅姨娘和另一个妾室目瞪口呆。
两人站在最前面。楼星环转过身,和他一起面对着庆王的石碑,眼睛却不怎么看,低声道:“糖不好吃吗?”
鹿冰酝有点哭笑不得:“这什么时候了,我没心思吃糖。”
他再离经叛道,在死者的墓前,也不能做这些小动作,不敬。
一向正经的楼星环却格外执拗:“不喜欢吗?”
陵墓时常封闭,空气中弥漫着仿佛都飘着细小的微尘。
楼星环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甜香味,像是奶糖,又像是甘草药。
偌大空旷的皇陵中,夜明珠幽幽发着光。
鹿冰酝一身素衣,仿佛也在发光,淡装素裹,腰肢细瘦,皮肤白得像薄薄的瓷胎。
他垂下头,声音更低了:“我以为它能让你开心一点。”
起码不会那么难过,为了别人而难过。
他知道鹿冰酝以前命人找过这种糖。
他小爹家世赫然,仿佛受尽了天下的宠爱,要什么没有?所有他想要的,都有人送到他面前,父亲会、楼玥桥会、鹿家的人也会。
从小到大,楼星环也不曾看过他失落的样子。
属下回禀说遍寻无果时,他恰好在鹿冰酝身边服侍。鹿冰酝当时哦了一声,无精打采的,眼皮恹恹地耷拉,像是一朵蔫了绿叶的桃花。
明明他身边有那么多可替代的,却这么执着地要它。
楼星环不是很懂糖有什么好令人上瘾的,但如果将糖换成鹿冰酝这个人,他就又好像懂了。
因此这七天,他在路上听说了这种糖,特地绕远路去寻。
想着只要小爹能笑一笑,别这么难过,刀山火海他也去。
闻言,鹿冰酝侧过头看他。
楼星环一直在看着他。
两相对视,离得这么近,楼星环能看到他下巴尖尖的,眼睛既漂亮又大,楚楚可怜。
一想到他是为了父亲才这样难过,他就感觉百蚁噬心,又疼又痒。
“轰隆”,沉重的墓棺被封上。伴随着的,还有大家的哭声,回响不已。
众人在后面,看不到他们的表情,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鹿冰酝道:“没有不喜欢。”
相反,他极其喜欢。
制这种糖很麻烦。首先是秘方,他之前怀念,派人去找,却不得而终。二来,就算拿到配方,工艺也很繁杂。
短短几日,楼星环去为父报仇,成功了不说,还有空为他找到这种奶糖,也是一片孝心。
离开庆王府前,能找到上辈子喜欢吃的糖,算是养子对他的践行礼物了吧。
也许是心存离别意,鹿冰酝看少年的眼神都格外慈爱起来。
少年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看到他认真的神情,怔愣片刻,耳尖微微红了,轻轻道:“嗯。”
鹿冰酝忽然想起一事:“你的腿……”
“无大碍。”楼星环斩钉截铁道,又有些迟疑,“小爹前些天就叮嘱过我要注意,是我疏忽了。”
“以后也要小心。”鹿冰酝说。
上一辈子的这时候,楼星环威胁他嫁入王府,他当然不同意,在发小帮助下跑了,还很嚣张地烧了楼星环给他准备的履霜院。
之后楼星环为了追他,伤了腿——虽然现在起因变了,但结果也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