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摊是搭在路边的，几张桌子一摆，再拼几把椅子，就是小小一个摊位，每桌间隔很近，她们说的话自然被旁边人听去了。
一个朗然的声音与她们道：“三位姑娘是初来京城吧，那些人去北面，可不是为了踏青的。”
蒋含娇侧目看去，回话的是一个深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眉宇周正，看上去整齐明朗，倒不会让人心生反感。
还不等蒋含娇问他名讳，一旁碧星就歪头道：“不是踏青？那他们去干什么？”
那少年笑着看向碧星，并不因她的大胆而感到惊讶，而是耐心解释道：“近日济阴大雨，山崩数处，难民们有不少都来到了京城，户部就将他们安置在了北面的棚区中，今日是龙抬头，不少百姓就自发去那里施粥布善，也当是积一桩功德。”
碧星肆意打量了一眼人面，“那这位公子，也是要去那里布善的？”
蒋含娇扯了扯她袖角，而后朝那男子致了歉意，“舍妹一向没规矩惯了，还望公子见谅，不知公子名讳？”
那少年微微拱手，回礼道：“无事无事，这位姑娘天真烂漫，我已经许久没见过这样的了。”他又道，“我姓秦，家中行二。”
碧星见秦远夸她烂漫，眼儿一亮，笑嘻嘻道：“是秦二公子呀，不错不错，你可真有眼光！”
这般顺竿子往上爬，除了碧星，世上再无第二人，蒋含娇嗔怒瞪了她一眼，那小妮子才收敛起来，略有些毕恭毕敬的模样。
秦远抵拳轻咳两声，“无事，还未请教姑娘和这位小..小姑娘的名讳？”
蒋含娇道：“姓蒋，两位舍妹姓林。”
秦远微有诧异，“竟不是一家？”话音刚落，他又觉得唐突，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道：“原以为是亲姐妹。”
碧星快人快语，先她一步道：“娇娇姐是我表姐，我娘亲是她姨母，这是我嫡亲的小妹。”
在外人面前托盘而出，其实并不能算一件好事，但碧星这样惯了，蒋含娇拦也拦不住，只得无奈转了话头，“不知这些难民人数大约有多少？难道官府没有安排妥当吗，为何大家还要自发去施粥？”
秦远嘴角噙了一抹笑，目光从碧星脸上移开，正色答道：“蒋姑娘聪慧，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所在，其实官府也不是没有安排，只是这次难民将有千人之多，一路逃难而来，为防止他们□□影响京城秩序，户部便将他们安置在棚区，每日有官府派人分粮，但棚区简陋，粮食又不多，那些难民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又被勒令不许离开棚区，每日饿死冻死的大有人在，百姓心善，不忍见到皇城之中天子脚下，竟还有如此惨状，这段日子便自发前去送粮施粥。”
看着眼前一派繁荣昌盛的京城，蒋含娇实在难以想象，在这个城的某个角落，竟还有人会被饿死冻死。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说得大抵就是这个吧。
她觉得舌根有些发麻，“为何要把他们安置到棚区？工部竟无人给这些难民一个遮风挡雨之所吗？百姓尚且知道去给难民送粮，户部又缘何不能保证这些难民每日吃食供给？”
蒋含娇一连串问了几个为何，对面秦远只得苦笑，打了个囫囵，“官场上的事情，不是姑娘这样想当然的。”
这一句话，让蒋含娇想到了前日钟子明的话，工部，乃是端王手底下的，而户部，又该是谁手底下的？
她想了想，对碧星碧云道：“今日我们换个地方踏青，做些有意义的事情，好不好？”
碧星脑子转得快，第一个说出来，“娇娇姐是不是要带我们去给棚区给难民施粥送粮？”
蒋含娇点了点头，“是，待会我们就去多买些馒头包子烙饼，带过去分给他们，好不好？”
碧云年纪尚小，懵懵懂懂，姐姐们说什么就是什么，碧星倒是手舞足蹈高兴的不得了，“好呀好呀！我也要做善事！”
秦远呵呵一笑，“蒋姑娘既有这份心，正好我们同路，不如一起吧。”
棚区离这还远，她对京城也不算太熟，有个人同路她当然不会拒绝。
蒋含娇今日身上带的银钱富足，买了一箩筐的馒头包子饼子，拿布盖好，由着秦远引路，往棚区去了。
果然如秦远所言，这棚区周围有重兵把守，将整个棚区团团围住，防止这些难民暴起，也等于是把他们困在里面等死。
不知是上头根本没把这些难民放在心上，还是有人从中私吞了拨款，每日能分到难民手中的，不过薄薄一碗稀粥，小儿尚且不够添腹，更何况这里头还有不少年轻的难民？
更有那母亲抱着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婴孩，跪在栏杆外求多施舍一碗粥来。
他们去的时候，已经有好几队百姓，自发在围栏外头分发粮食，既然棚区不能进去，那就站在围栏外将粮食一个个递到难民手中，那些难民也知这世上还有好心人，一个个排着队接过那救命的粮食。
蒋含娇带来的那一大筐吃食，根本犹如杯水车薪，很快就见了底。
而那位秦二公子，应该是有些家底的，也提早做了准备，两个家仆抬了几桶粥来，一人一勺分发着。
待到一筐发完，已是满头大汗，蒋含娇拿帕子擦了擦汗，突然，有人遮住了云影，投下一片暗，她一抬头，就看见许允一脸惊喜看着她。
“蒋姑娘，真的是你！”
没想到在这个地方，居然遇上了熟人，蒋含娇不禁笑了笑，见许允旁边也放了几个空箩筐，便道：“许公子也是来施粮的？”
许允看上去很激动，估计他也没想到居然能在京城见到她，说话时口齿都不大伶俐了，“是，不过...不过略尽些心意，蒋姑娘怎么会在这里，是何时来的京城？”
第46章
这厢许允才说上两句话，秦远就走了过来，巧的是二人居然也相识。
“咦，这不是许兄吗，你也来这里放粮啊。”
许允一愣，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来，忙拱手道：“原来是小将军。”
小将军？蒋含娇看了看那秦远，想到之前钟子明和她说，京城这个地界上，随便扔出去一个板砖，都能砸死一个七品官，此言真是不虚，面摊上遇到的一个少年，居然就是个小将军。
秦远笑道：“那日鸿钧宴一别，许兄风姿至今难忘，原以为许兄正在奋力准备秋闱一事，不曾想竟还有这样的慈悲心肠，过来救济难民。”
鸿钧宴乃是京城名士才子每年一度的宴席，它不拘泥于身份尊贵与否，只看其人品性才学，就如那梁瑾，出身再高，这么多年也没受过一次邀请，而许允出身寒微了些，但能进此宴，想必在京城也是有了一定才名。
许允谦逊回了礼，“不过说了几句大话，没惹笑话就好。”说着，他看似有些紧张，“只是不知小将军和蒋姑娘是什么时候相识的？”
秦远爽朗一笑，道：“我与蒋姑娘今天刚认识，蒋姑娘心善，也想来棚区救济，我便顺路一道来了。”
正说着话，碧星跑来，拉着秦远的袖子就往外拽，“秦哥哥，那边的粥不够了，你快来！”
刚才一会儿功夫二人倒是聊得甚欢，碧星把称呼都从‘公子’变成了‘哥哥’。
秦远忙打了招呼后，就被碧星拉走，只剩下蒋含娇和许允二人。
望着秦远和碧星的身影，蒋含娇问道：“这秦公子是哪家的小将军？”
许允道：“秦公子的爹爹，乃是骠骑将军，秦公子自幼武艺出众，十四岁便被陛下亲册为了御前侍卫，外人皆称他一声小将军。”
骠骑将军...蒋含娇若有所思的又看了不远处秦远一眼，她依稀记得，那位最后和碧星成亲的，父亲也是骠骑将军，难道这就是注定的缘分？
许允看她愣神，难免有些紧张，故意试探口风道：“蒋姑娘好像对小将军很上心？”
蒋含娇一回神，笑了笑说没有。
围栏内，一个个用茅草搭成的棚区，既遮不了风，也挡不了雨，不过勉强有个落脚的地方，许多衣衫褴褛的难民挤在一块，互相依偎着取暖，这场景入目，总觉得刺眼难受。
她挪开眼不忍再看，“谁曾想这天子脚下，竟还有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我想不明白，工部派些工匠来，对这些棚区稍作修缮，就有那么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