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噔噔几下拐杖敲地的声音,蒋老太太进来,一见到二夫人跪俯在蒋含娇面前哭,登时怒从心中起,“四丫头,你在做什么!那可是你的二伯母!”
蒋含娇缓缓起身,也没有相迎行礼的意思,不咸不淡说了一句,“祖母怎么来了,孙女还以为祖母至今仍是抱病在身不出门呢。”
蒋老太太把拐杖敲得极响,看样子很是生气,“我要是再不来,明日整个金陵城就该传出你虐打伯母的消息了,四丫头,你到底想做什么!”
二夫人见到老太太来,以为有了靠山,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来,往老太太那边去。
蒋含娇只是冷眼看人,“虐打?孙女的亲姨母如今还在里面躺着生死不知,祖母不问是非,就先给孙女冠上这样一个罪名,若是明日真有传言出去,倒叫孙女好奇是不是祖母传的了。”
第40章
这一语直接道破了蒋老太太心中的龌龊,她向来最疼大房,二房庸碌,二夫人出身不好,她又怎么会特地为给二夫人打抱不平,急匆匆的赶来,不过是听说了蒋含娇行迹疯迷,张狂太过,有心出来拿她错处罢了。
眼见老太太面色阴沉,蒋含娇也不理会,径自吩咐下去,“把府中精壮家丁都派出去,到蒋二爷平日里常去的几个地方,只要见到人,不必客气,直接绑了押回来。”
老太太不明所以,敲了两下拐杖道:“这又干你二伯父什么事,竟要让这些奴才把他绑回来,往后你还要你二伯父怎么做人!”
蒋含娇嘴角挂着一抹讥诮,“做人?若我姨母有个三长两短,我让他连人都做不了。”
老太太气得两眼一黑,嘴里喊着‘反了,反了’,“夏鹃,你快去官府,把官老爷请来一趟,我们家这四姑娘,是要弑杀亲伯了啊!”
外头突然闻得铁骑踏声而来,极大的阵仗,江梅一路小跑回得云阁,一见到人便将玉佩还给了自家姑娘,而后气喘吁吁道:“姑娘,冯夫人听说了此事,二话不说,就借了一百府兵给奴婢,如今已经将家里上上下下都围住了,必然是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蒋含娇赞许看她一眼,而后睇视蒋老太太,“不劳祖母费心,这官老爷孙女已经帮你叫来了。”
蒋老太太下巴都要惊掉了,虽然她早前知道,蒋含娇曾在冯家住过一段时日,但并不清楚她居然和冯家交情颇深,仅凭三言两语,就能叫来冯家的府兵,此时此刻,蒋老太太才意识到,她这位孙女,这回是真动了杀心。
蒋二爷的藏身之处并不难找,他活脱脱的酒鬼一个,又有些余钱在身,但凡要去,必是金陵城最好的酒馆,家丁们寻到他时,他已经喝得烂醉如泥,也不必绑着押着,一扛就回去了。
下毒一事,蒋二爷是深思熟虑后才决定最终动手的,他和他的这位四侄女平日里没什么交情,平白无故送些东西过去,难免招人起疑吗,索性把毒下在了点心里,让二夫人以赔罪的缘由送去云阁。
当然,假借自己夫人之手,难免没有还心存想把自己撇清干净的侥幸。
彼时点心一送出去,蒋二爷就寻了个由头跑了出去,他心中惶惶不安,怕人不死,又怕人真死了,最后狂饮烈酒,做起了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以为自己瞧不见别人,别人也瞧不见他。
只是此举何其可笑,当他被一盆冷水浇在头上,猛然惊醒后,看着那主座上朱颜秀骨的少女,正安然无恙地冷然俯视着他,他就知道这一切算是完了。
不待蒋含娇说话,二夫人最先扑了上去,又是打又是挠,哭声凄恨,“你个天杀的!为何要害我!好端端的,你迷了心窍不成,竟要下毒害人,还拖累了我,若你我真有个万一,你让瑶儿怎么办,让维儿又怎么办!”
蒋二爷只觉嗓子里干干涩涩的,半天一个音也发不出来,就任由着二夫人打他。
“我...我也是被逼的...”
他这一声细若蝇蚊,整个嗓子都是虚虚垮垮的,撑不起这句‘被逼’,蒋含娇看着他,却是出奇的冷静,“被逼的?难不成是有人拿刀架在二伯父的脖子上,逼着二伯父往我云阁送毒?”
蒋二爷一激动,当即拍大腿道:“正是如此!”
哪知在场的人都是轻轻发出一声嗤笑,就连他的结发妻子二夫人,都用一种如同看傻子的目光看着他。
蒋老太太心里骂着不争气,她这个二儿子打生下来脑子就比正常人少一根筋,即便是真想除掉蒋含娇,事发后也不该拿这样的说辞来搪塞,她都听不下去了。
蒋二爷见众人都不相信,一时急了,赶紧把那一日的事情都说了一遍,“当时那刀真就架在我脖子上,容不得我说不,那人还说了,他能绑我一次,就能绑我第二次,若我不按他说的做,恐怕就要没命了!”
听得此言,蒋含娇神色一凝,果然是有蹊跷,只怕是这背后之人想借蒋二爷的手杀了自己,不然凭蒋二爷的草包性子,他若有这样的狠心和决心,又何至于落魄至此。
不过蒋含娇面上不显,掀了掀眼皮子道:“只怕这人还给二伯父许下了什么,才会让二伯父这般铤而走险吧。”
蒋二爷一滞,悻悻然不再说话。
天下之人,熙熙攘攘,为利而来,为利而往,诚然当时是有人拿到逼着他,但也许下了蒋含娇一死,蒋家就交给他来当家做主的诱惑,蒋二爷一半挣扎一半犹豫,到后来还是拿起了那毒药,除了受人胁迫,这其中何尝没有一丝心动?
蒋老太太心中松了一口气,忙道:“这事既然是有人逼着你二伯父做,那就该去抓那人,何必要为难自家人呢!”
才露出一点风声,就迫不及待替自己儿子洗白,有的时候蒋含娇真不知道老太太的心是怎么长的,分明她父亲也是她所出的亲子,自己是父亲的女儿,为何就有如此天壤之别?
只怕她爱的,并非是谁,而是一个乖顺听话的儿子,这个儿子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乖顺听话。
蒋含娇看着她道:“祖母此言差矣,二伯父虽是受人所迫,但这毒确确实实是他下的,再者,即便是我愿意放过,林家却未必愿意。”
小杨氏是她的姨母,更是林家的主母夫人,林家虽然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也殷实富足,林姨夫更是和小杨氏鹣鲽情深,小杨氏若是真出了什么事,只怕林姨夫会拿刀上门,讨个说法。
蒋老太太闻言眉头一皱,“那你的意思,是要把你二伯父送官了?”
蒋含娇面色不改,“不是孙女要把二伯父送官,端看林家是不是要把二伯父送官。”
说话间,林家来了人,一进门林姨夫就直奔内室,身后跟着碧星碧云皆是焦急,小些的碧云直接哭红了鼻子,嚷嚷着要见娘亲。
蒋含娇牵着她两个,一同进了内室,林姨夫守在床前,一遍遍询问身边服侍的女婢,“夫人是中了什么毒,何时才能醒来,这毒是谁下的?”
女婢支支吾吾,觎了蒋含娇一眼,不敢随意乱答。
蒋含娇上前,满面歉意,福了福身道:“姨夫,是我的错,这毒本是冲着我来的,姨母来看我,误食了那碗有毒的梅酪羹,这才...”
林姨夫牵着小杨氏的手,抵在自己额前,哑声道:“这毒可有法子解?”
蒋含娇低眸,鸦睫轻垂,“郎中说,姨母是中了剧毒,若去京城寻御医,或许还有转机...”
接下来的那一句即便治好,也会落下隐疾,蒋含娇不忍再说了。
林姨夫红了眼圈,抬起头深情凝视着小杨氏苍白的面容,“好,我们去京城,去求御医。”
待人冷静下来后,蒋含娇才把蒋二爷和那背后之人的事情说了出来,是要询问林姨夫的意思,林姨夫看了一眼外室那几人,难掩厌恶。
“一家子至亲骨肉,却是整日里争执不休,今日刺杀,明日下毒,整个蒋家,我看除了门口那两头石狮子,就没有别的是干净的了。”
蒋含娇苦笑一声,“当初冯夫人曾劝我,要么斩草除根,要么收之笼络,是我偏颇了,才会引出这么多无端祸事。”
林姨夫宽慰她道:“你才多大,你这个年纪合该在闺阁里安心待嫁,做个娇俏少女,哪里就要被卷入这些个腌臜事里,他们今日能下毒害你,明日又会做出什么惊世骇闻之事,要我说,不如就送去官府,留在家里,迟早是一个大祸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