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拒人千里,但又偏偏像是在使小性儿捉弄人,江梅还从来没见过自家姑娘有过这种时候,明明不是真正疏远,但又故意不给你好脸色看。
她带着探究打量的目光在二人身上看了一遍又一遍,心里越来越疑惑,这郡王爷到底是如何得罪姑娘了。
江梅笑了下,去劝蒋含娇,“这郡王爷身上还有伤呢,不宜久站,姑娘您就快让郡王爷坐下说话罢。”
蒋含娇一听,又蹙起了眉,好似梁瑾坐与不坐,都要她下命令一样,她是他什么人,有什么资格决定,但转念一想,刚才好像的确就是自己叫他不许坐的。
真是的,这气生得莫名其妙。
思绪一团乱如麻,她胡乱抓了抓衣袖,不耐烦道:“好了好了,他要坐就坐下。”
江梅道了声是,挪了个绣墩子过来,倒是梁瑾看到那绣墩子,忙摆了摆手,仿佛那不是个绣墩,而是什么避之不及的毒蛇毒蝎,“没事,没事,我站着,站着就行了。”
他一壁说,一壁还不忘往蒋含娇这边看,紧张吞咽了一口口水。
“你看我做什么,这屁股长在你身上,你要坐就坐。”
梁瑾小声道:“你不是不让我坐....”
蒋含娇心烦意乱,随手拿起竹箩里刚刚打成的缨络朝他身上一扔,“那我现在让你坐下。”
她声音并不大,但气势突然一转,让梁瑾一凛,他听话坐了下来,拿起那缨络仔细看,“含娇,这是你打的吗,真好看。”
蒋含娇这才看清楚刚才扔过去的是缨络,她想夺回来,起身道:“你还给我。”
还不等她拿回去,梁瑾眼疾手快将缨络塞到了怀里,“你都送给我了,哪里还有再拿回去的道理。”
“胡搅蛮缠,我什么时候给你了,你快还我。”说着,她便想去扒人衣襟。
“哎!哎!姑娘!”江梅见状赶紧上前拦着,“姑娘,郡王爷身上还有伤,您仔细些!”
梁瑾倒也聪明,此时见机行事,又捂着伤口哎呦哎哟叫唤起来,一时间弄得蒋含娇无处下手。
外头女婢进来,说车马已经安排妥了,蒋含娇只好恨恨不平将手放了,带着江梅出门往衙门去了。
路上,江梅一面倒茶,一面宽慰着,“姑娘何必和郡王爷这般置气,不过一个缨络,拿便拿了,回头再打就是了。”
蒋含娇咬牙切齿着,“我就是不想给他,丢了剪了也不想给他!”
江梅一愣,遂笑道:“姑娘到底是孩子心性了。”
第30章
刚下了车,远远地在衙府门口,蒋大爷和大夫人便焦急等在那里,见蒋含娇来了,二人俱是眼一亮,赶紧过来。
大夫人一贯嚣张的气焰早不知低到哪里去了,赔着笑脸看人脸色道:“四丫头,大伯娘想和你谈一谈。”
蒋大爷也搓着手,附和道:“是啊是啊,这段时间你一直待在冯将军府上,我和你伯娘想寻你都进不去。”
蒋含娇难得心情好,她捻着帕子,莞尔一笑,“好啊,不知大伯娘想和我谈什么?”
这样的好脾气,反而让蒋大爷和大夫人都心里打着鼓,他们不知道张老四一事官府到底查到了多少,更不知道眼前这个小丫头,又知道了多少。
大夫人只能试探问道:“四丫头,你这段时间,怎么住在冯将军府上呀,都不回家来。”
看着二人做贼心虚,蒋含娇眼角藏了三分讥讽,“我怎么了,难道大伯娘不知道吗,那张老四的尸体现下还停在将军府上,他死的时候还睁着眼不肯闭呢,大伯娘,你说他晚上,会不会去蒋家找你们呀。”
大夫人眼皮直跳,惊得背后直冒冷汗,她眼神躲闪,虚着声儿辩解道:“这是什么话,这事和我们又没关系,怎么会来找我们呢...”
蒋含娇笑了笑,拨弄了两下外头披着的狐皮大氅,“是么,冯将军在张老四家中搜出一张地契,不知为何,却是莫家的产业,既然大伯娘不知道此事,那看来侄女改日只能让冯将军去莫家登门一趟,查个清楚了。”
“别别别,千万别!”大夫人慌了神,见事情已经败露,如何能让娘家人知道,“那地契....那地契是我的嫁妆,和莫家没有关系,他们是丝毫不知情的。”
蒋大爷听到连莫家都查了出来,也知道是在劫难逃,他腿一软,靠着柱子才勉强支撑起来身子,“四丫头,是我们一时糊涂,想岔了道,才犯下这滔天大罪来,你行行好,可千万别..千万别...”
蒋含娇替他把话说全了,“千万别报官,别把你们抓起来,别关进大牢,别论罪处置,是吗?”
大夫人和蒋大爷不住点头,“是,是啊。”
蒋含娇扯了扯嘴角,耐心也耗完了,“既然大伯父和大伯娘心里清楚,那今日这场官司,也就能省时省力不少了,报官与否,全看今天大伯父在公堂上到底怎么说了。”
说完,她便进了衙门。
在性命前面,钱财产业根本算不得什么,总归钱没了还能想法子去挣,但要是真被官府抓起来了,那可就什么都没了。
所以大房还算是很识时务,在公堂上一应配合,就连孙知州都以为原本是一场难打的官司,总要费些力气,却没想到通畅无阻,不须他多说,大房就把罪都认全了。
签字画押时,二人几乎是争先恐后,生怕自己一犹豫,就要招来杀身之祸一般。
孙知州狐疑看了一眼端坐如常的蒋含娇,定声道:“蒋庆翰,蒋莫氏,你们对侵占侄女蒋含娇娘亲遗产,多年以假账欺瞒,暗中吞利钱,中饱私囊一事,可都是句句属实,供认不讳?”
蒋大爷和大夫人忙不迭点头,“回知州大人,都是真的,我们不是人,我们猪油蒙了心,我们一定会想尽法子把这些钱还给她的。”
惊堂木一拍,孙知州中气十足,“好,那本官会派一名府衙内的账房,和你一同核算清楚数目,限你一月内,还清账款欠钱,否则,本官便将你家查封了。”
“是,是。”
案已审,自是挨个退堂,孙知州尚且糊涂,私底下寻了蒋含娇询问,“这蒋大郎和蒋莫氏是怎么了,我还没审呢,就什么都招了。”
蒋含娇笑,“许是做贼心虚了,对了孙伯父,妙婧姐姐近来如何了?”
说到妙婧,孙知州顿时阴云密布,“唉,婧儿命苦,摊上这门一桩亲事,我和她娘都有责任,现如今还在和吴家交涉,婧儿是绝不愿意再回去的,你这两日若是得空,便带她多出去转转,往日里她最喜欢和你一块玩了。”
蒋含娇应了下来,“伯父放心,等我把这头事情弄完,就去寻妙婧姐姐。”
孙知州也知道她现在手里有一堆事情等着处理,便也不多说什么,二人将此次结案批文看过后,便各自离了。
蒋含娇一出来,江梅便把氅子给她重新披上,虽不在下雪,但这天仍是寒风瑟瑟,吹到人身上,是透进骨子的冷。
“刚才大夫人和大老爷那样子,看着奴婢都直发笑,往前大夫人最爱寻姑娘的不是,在老太太面前嚼舌根,现如今跟耗子见了猫似的,只一味诺诺,再不敢逞威风了呢。”
恃强凌弱,欺软怕硬,本就是人之本性,蒋含娇不以为然,上了马车后道:“有张老四那事压着,他们想威风也是再不能的,冯夫人说的不错,我既然没有将他们赶尽杀绝的心,索性不如让出一条生路来,这样反而还对我有益,走,咱们回蒋家。”
这一次蒋含娇真可谓是大获全胜,这些年单大房贪了的钱那就是一笔巨款,二房四房虽也跟着捞了一杯羹,但到底都是小头,擒贼先擒王,将大房扳倒了,二房四房个个都根锯了嘴的葫芦似的,一言不发,自觉把吃进去的都拿了出来。
大房打官司都输了,更何况他们?既然四姑娘是铁了心要他们都吐出来,还不如自己主动点,也省的两边都闹得难看,跟大房一样,费时间费精力,还招来了全金陵人的骂声。
“四丫头,这里一共是两万两的银票,这些年二伯娘也没怎么照顾到你,算..算是二伯娘的一点心意。”
“这是一万四千两,四叔父也是,一向只顾着自己吃喝玩乐,平日里都没怎么关心过你,往后你有什么事,尽管找你四叔母就是了。”
看着二房四房主动将钱都交了起来,蒋含娇笑而不语,让江梅把这些全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