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名宫人跪在阶下,垂着头,红着脸,上好的炭块撒了一地。
对门的屋子里,孟芸坐在桌旁,险些咬碎一口银牙。
若说这件事对谁的打击最大,无疑是她。
这些日子太皇太后对她几番示好,宫人贵女们处处巴结,她真以为后位就是她的了,虽然不像郑秀儿那般趾高气扬,却也难免飘飘然。
没想到,不过一个早朝的时间,便将她打回了原形。
这算什么?
太皇太后在耍她吗?
老天爷在耍她吗?
丫鬟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姑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太皇太后不是选了您吗?”
“我如何知道!”孟芸气得发抖,却要生生忍着。
自从入宫后,她一直在忍。
忍受郑秀儿的刁蛮,忍受秦盈盈的嘲讽,忍受贵女们的轻视,忍受赵轩的冷漠。
能忍的她忍了,不能忍的她也忍了,不过就是想为自己博个好前程,她错了吗?
为何上天要如此待她?
丫鬟安慰道:“姑娘不怕,大不了咱们就回家,奴婢瞧着这宫里也没什么好的。”
“不行!既然来了,我就决不会再回去!”那个家她已经待够了。
自从生母死后,她就没再把那里当过家,那个大宅子里没一个人真心待她,她在那里的每一天都是煎熬。
孟芸不由想起了赵轩。
他看秦盈盈的样子是那般温柔,他对着她笑,亲昵地捏她的脸,细心地择去她头上的落叶……
午夜梦回,孟芸多少次幻想,如果站在他身边的人是自己多好,如果他也能像对待秦盈盈一样对自己多好。
孟芸眼中闪过一抹狠色。
她很快闭上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往日里的温婉模样。
她从容地站起身,朝郑秀儿的屋子走去。
郑秀儿正抓着黑炭砸门外的宫人,冷不丁瞧见她,立即指桑骂槐地讽刺了几句,还故意把黑炭块朝她扔过来。
孟芸不闪不避,任由炭块弄脏了衣裳,甚至砸到她的脸。
郑秀儿反倒愣了一下,“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
孟芸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姐姐说笑了,眼瞅着你就要被立为皇后,就算要看也是看你的尊容,哪里来的笑话?”
这话无疑取悦到了郑秀儿,她的神色明显缓和了几分。
孟芸笑笑,抬脚进了屋子,反手把门关上。
郑秀儿觉得奇怪,却没赶她,“你有话对我说?”
孟芸做出一副熟稔的样子,嗔道:“我冤枉,姐姐需得还我一个公道。”
郑秀儿纳闷,“你冤枉什么?”
孟芸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跟姐姐争,也自知没这资格。我家世如何,姐姐家世如何,我模样如何,姐姐模样如何,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郑秀儿抬抬下巴,更为得意,“算你有自知之明。”
孟芸笑笑,话音一转:“姐姐应该在意的是另一个人……”
“谁?”
谁比她家世好,谁比她长得好看?
孟芸伸出手,指了指凤阁的方向。
郑秀儿一僵,秦盈盈!
孟芸瞧着她眼中的怒意,再接再厉,“秦小娘子上有德仁太后的遗诏傍身,下有官家一力相护……今日朝堂上的情形想必姐姐已经知道了,若不是官家一心要立她为后,如今姐姐想必已经拿到皇后宝册了。她,才是姐姐封后之路上的绊脚石。”
郑秀儿还没傻到极点,警惕道:“你告诉我这些有什么目的?”
孟芸不慌不忙,“一来是给姐姐提个醒,二来,我也有私心……”
说着,便红了眼圈,“我同姐姐自小交好,我家里的情况姐姐想必清楚,我求的不多,只希望留在宫里,哪怕做个宫女。我比旁人更盼着姐姐封后,等到姐姐将来执掌后宫,还能护我一二。”
看着她哭哭涕涕的模样,郑秀儿不由心软,立即忘掉了之前的不愉快,拉住她的手,“好了好了,别哭了,知道你这么想我也就不生气了。放心,以后我护着你,看你家里那些继母继妹的哪个敢欺负你!”
“多谢姐姐。”孟芸伏在她肩头,哭得悲切。
郑秀儿气恼道:“那个姓秦的,真想把她打一顿,丢出宫去!”
孟芸目光一闪,道:“她有官家护着,姐姐可不能轻易动她,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她自己犯了宫规,私自外逃。”
郑秀儿切了一声,“宫里这么好,她怎么可能……”说到一半,眼睛一亮,“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孟芸不解,“姐姐知道什么了?”
“傻子。”郑秀儿白了她一眼,“还是不跟你说了,免得你坏我的事。”
孟芸温柔一笑,“别管是什么,都祝姐姐马到功成。”
郑秀儿拍拍她的肩,“放心,等我当上皇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孟芸垂下眼,遮住眼底的讥讽。
再说赵轩。
从紫宸殿出来后,他立即招梁淮入宫,询问秦家村的情况。
梁淮做事谨慎,在秦家村留了人手,刚刚已经收到了那边的飞鸽传书。
“是臣失职,百密一疏。早知道就将秦伯夫妇再送远一些,改名换姓。”梁淮一脸自责。
赵轩知道了来龙去脉,心里反倒踏实了些,“与你无关,皇祖母手里握的都是皇祖父从前的精锐,就连父皇都要避其锋芒。”
其实,就算没有那对老夫妻,太皇太后随便找来几个秦家村的人作伪证,也能达到差不多的效果。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风险极大。
除非把秦家村都灭口了,伪装成瘟疫或者贼匪打劫。然而,这种事他绝对做不出来,秦盈盈也不会让他这么做。
梁淮离开后,赵轩去了凤阁。
凤阁中正热闹。
不知哪里来的一只野鸡,正咯咯叫着,在冰面上惊慌地来回跑。
二豆摇着尾巴,欢快地追在后面。
宫人们手拉着手,围成一圈。
秦盈盈和宝儿一前一后,堵住野鸡的路。
吕田拿着个小铜锣,一边给大伙加油,一边敲锣吓鸡。
高世则抱着剑靠在树边,一脸无语。
赵轩看着此等情形,摇头失笑。
一时间,所有担心、愤怒、无能为力全都消失了,看着心上人无忧无虑的笑脸,突然觉得这世间没什么坎是迈不过去的。
又是狗子又是铜锣,野鸡大概吓疯了,没头没脑地朝着秦盈盈的脸飞扑过去。
秦盈盈尖叫着捂住脸,生怕被抓花。
就在这时,赵轩飞身上前,一掐住鸡脖子,一手揽住她的腰。
可怜的大花鸡伸着脖子张着嘴,翅膀无力地扑腾着,眼瞅着就要被掐死。
宝儿连忙抓着鸡翅膀,把它解救出来,“这鸡一看就是野生的,不能吃。不如养起来,闲着没事还能揪根毛绑毽子。
鸡:……
还是让我去死吧!
赵轩没在意鸡的想法,一心扑在秦盈盈身上。
秦盈盈方才跑得急,鞋掉了都不知道,雪白的袜子黏在冰面上,她还觉得挺好玩,一个劲儿笑。
赵轩黑了脸,“胡闹,冻伤了怎么办?”
说着,便勾着她的腿,将人打横抱起。
秦盈盈不仅不感激,还嫌弃他,“你那只手刚掐过鸡,不许碰我!”
赵轩冷笑一声,作势要把她扔下。
秦盈盈连忙勾住他的脖子,怂叽叽。
赵轩挑眉,“还嫌我掐过鸡吗?”
秦盈盈飞快地摇摇头。
赵轩哼了声,大步朝屋内走去。
崔嬷嬷打来温水,赵轩亲手脱去秦盈盈的袜子,把她的脚泡进木盆中。
然后,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他蹲下.身,托起她的脚踝,细细检查有没有被冻伤。
秦盈盈惊住了,小巧的脚趾被他温热的大手细细搓揉着,红得仿佛要烧起来。
她反应过来,连忙往回缩,“别,你可是皇帝……”
赵轩按住她,笑道:“皇帝就不能给心爱的人洗脚了?”
“别乱说……”秦盈盈下意识反驳,语气却弱弱的。她想把赵轩拉起来,却被赵轩压住。
秦盈盈动作大了,水溅到他身上,赵轩无奈地瞅了她一眼,秦盈盈这才消停。
宫人们趴在门边,朝屋内探头探脑。
吕田兴奋地记在了小本本上,旁边还画着简笔画,激情极了。
秦盈盈小声恳求:“快起来吧,若传出去,你这官家的威严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