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现在就这样,扎在那里,他不愿放手,但却也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顾云暄离开了阮觅的庄子。
他去了隔壁的温泉山庄。
那是他唯一可以放得下心防,可以听些不带利益和权势考虑的话的地方了。
虽然他以前一向都是只听不说......以前他认为自己去山庄只是为了陪纪老夫人,而现在,却是他想听她说话。
或许,是想听她说说阿觅吧。
顾云暄到的时候,纪老夫人正坐在阁楼上看着不远处马场上武师傅带着凌哥儿骑马。
顾云暄暗沉着脸上了阁楼,那身上的消沉和沉重隔着老远就能让人感觉到......纪老夫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没理会他,待他走的近了,才又回过头来笑道:“你每次过来我这里不是黑着脸,就是沉着个脸,你自己都不嫌累得慌吗?”
顾云暄:......
他一点也没有心情跟自己祖母说笑。
纪老夫人叹了口气。
她又看向马场上的凌哥儿,看凌哥儿尝试着在马背上学着射箭。
可他能在奔跑的小马上摆出射箭的姿势坐稳已经不错,那射出去的箭别说准头,简直可以说是惨不忍睹......但这孩子倒是韧性强,只不停的尝试,好几次都差点从马背上栽下了,看得纪老夫人不时提着心,也辛苦了跟在后面拾箭的侍卫......
就这样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孩子约莫是渴了,跳下了马背去喝水,纪老夫人这才又回头看向自己孙子,道:“你从阮丫头那里过来?”
顾云暄抿了抿唇,答了声“是”。
纪老夫人又道:“你想接阮丫头回去?”
这回顾云暄没吭声。
但那表情却是承认了一切。
“没接成功?”
纪老夫人便接着道。
这不是明摆着吗?
若是接成功了我还能这么一副面色?
要是纪老夫人听得到他心声,定会再寒碜他一句,“你也知道你面色臭啊?”......
纪老夫人听不到他的心声,所以暂时放过了他。
她看他就是沉着脸不出声,摇了摇头,再看向远处的凌哥儿,慢慢像是闲聊般道:“阮丫头外软内硬,心志坚定,你若是盘算着她能跟其他女人那般,哄上一哄,逼上一逼,就能把她放到后院,做你得闲时才会想起来的解语花,温柔草,那你就打错算盘了。”
“她之聪敏,心性之豁达坚韧,就是祖母当年,怕都是自叹弗如。”
当年的她能离开还是借助家族之力,借着先皇的那一丝不忍。
但阮觅有什么?
可她还是把自己活得很好,不尤不怨不认命,最难得的是,心性亦能不受影响,把凌哥儿也教的很好,没有一丝一毫的阴影和戾气。
这事,说起来好像很容易但真正身在其中到底有多难纪老夫人是再清楚不过的。
就是她在年轻时也未尝没有怨过恨过。
那时她还有疼爱她的父母和兄姐在身边。
纪老夫人说的温柔,但顾云暄听得却是心头一跳。
这实在不是一个好比方。
他祖母把阿觅比成她,还说比当年的她更聪敏,更豁达坚韧。
祖母都不能忍受皇祖父的另娶诈死跑了,那阿觅能忍?
顾云暄的脸色十分难看。
他从来没有把阿觅和自己的祖母这般相比对过,因为他的情况和当年他皇祖父的情况根本就不一样。
但此时他听到自己祖母这般说,那心还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想到若是阿觅真的离开自己,从他生活里彻彻底底消失......他的心就被揪得更狠了。
他从来都没有这样想过。
不......他不能容忍那样的事。
纪老夫人见他那沉得不能再沉的面色,心里叹息。
其实当年先皇登基之后还曾寻过她,想要帮她另外安排一个身份入宫......他可真是做梦。
面前这个若不是自己孙子,她都想敲他。
奈何是自己的亲孙子。
她又心疼阿觅和凌哥儿,所以哪怕是榆木疙瘩她也只能勉为其难雕上一雕。
她道:“允煊,若你现在真的只是一个将军,一个西宁侯,你已经娶了阮丫头,但有其他家族想要跟你联姻,陛下想要给你赐婚,你会同意降妻为侧,让阮丫头退为侧室吗?”
“不会。”
这一回顾云暄毫不犹豫道。
他并不是贪花好色之人,这么些年他也只有阿觅一人,除了她,并未对她人有过任何感觉,他也不觉得将来自己会对其他女人动心。
纪老夫人轻笑了一下,道:“那你为何觉得皇子,帝王,就可以有什么不同呢?”
“皇子帝王,就可以辜负自己的发妻,可以绝情绝爱,把自己的妻子儿女放在秤上衡量利益了吗?是你身边的人都这样潜移默化的告诉你的吗?还是你觉得这就是帝王必须的平衡之术,帝王之道?”
纪老夫人的声音很轻。
但每一句却都像是敲在了顾云暄的胸腔,震得“嗡嗡”响。
他想说不是的。
他从来没有想过把自己的妻子儿女放在秤上衡量利益......
他只是......
纪老夫人看了他一眼,再看向远处的玄凌,道,“允煊,若你是你的父皇,也会跟他一样,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逼死你的母后,火烧明和宫,让自己的儿子流落边疆,永不能回宫吗?”
“而且就因为你没有死,没有被她们烧死,就可以什么都不追究,继续母慈子孝,左边贵妃,右边淑妃,自有别的儿孙承欢膝下吗?”
顾云暄的手一下子攥紧,眼睛也沉了下去,浓得犹如深潭墨汁。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用这种随意的口气,把他深埋着的过去给血淋淋的扒了出来。
就这样跟他说,如果你是你的父皇,你会怎么做?
他会怎么做?
他会把那些人剥皮削骨,让他们生不如死,将那些家族一个个连根拔起,世代为奴。
纪老夫人扫了一眼他难看至极的脸色。
觉得这一剂药已经下得太猛了。
说多无益。
疏忽也好,无意的委屈她也罢,不过就是阮丫头在他的心里还不够重......不够重到费尽心思为她盘算而已。
可阮丫头的性情也不是个愿意委屈求全,愿意为他或者为了荣华富贵憋屈着自己,只为别人所谓的笑到最后的那种人。
她对那些根本就不屑一顾。
那这事就得他自己取舍了。
她只希望他若能真明白了,阮丫头没有那么重要,他也能利落的放手。
她摇了摇头,转了话题,道:“读史使人明智,允煊,你知道我最崇敬的就是建元帝的皇后夏皇后和母后南太后,她们的很多手稿我读过不下百遍,虽无幸能和她们生逢同时,但从字里行间却也能对她们的所思所行理解一二。”
“我初初和阮丫头接触,只觉得颇合眼缘,说话也很是相投,渐渐竟是觉得这孩子颇有些夏皇后和南太后的品格,现如今感触更深。”
她笑道,“不过允煊,她是会成为夏皇后,还是南太后,就要看你是像了建元帝,还是像了他的父王老燕王了......不过我看她,的确是有南太后云游四海,著书立作之志的......她的才能很多,或者有机会,将来你封她一个爵位,让她做这些她喜欢做的事情还要更好些。”
顾云暄:......
他忽略了她后面那句,重点全放在了前面那句上了。
这世上但凡有些才能的人心底总会有些自视甚高。
例如先皇永泰帝和当今贞和帝,他们在位之时皆是勤政爱民,殚精竭虑,日日被大臣们称颂高捧着,他们虽不自诩为尧舜,也自认称得上是盛世明君了......但顾云暄从他祖母的眼神里,着实看出了十分不怎么好的评价。
其实顾云暄对他们的评价也不怎么高。
然而他自己......
他祖母说,就要看你是像了建元帝,还是像了他的父王老燕王......那个软弱无能,自认自己最爱自己的王妃,却宠信侧妃灭嫡子,令南太后对他厌恶至极,晚年又近乎被建元帝软禁的老燕王......
不得不说,纪老夫人真是狠狠地打击了一下顾云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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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云暄和纪老夫人说了一会儿话,就看到儿子的马已经跑回了起点,武渊跟他说了什么,就看到他跳下了马,一会儿就跑进了屋内,不见了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