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子琪居右侧首位,长得浓眉大眼,一身正气,可以身材走形,鼓起的肚子快把长衫撑破了。虽然也穿着长衫,不过他领口袖口的绣花镶边和两个兄弟不同。似“路”字的纂体字。
“姜然啊,今天是大日子,你小孩子家家的,就别闹腾了。听你爸的话,赶紧走。”
姜然看了一眼从来没见过的三叔,眼底的狐疑越来越多,“可是姐姐在这里啊。”
路子琪嗤笑一声,想说,“你还想和你姐姐比?”
就听到姜然大声道,“姐姐身体还没恢复好,我得照顾她。”说完,在姜莹身旁一跪,“姐,你累的话就靠在我身上。”
姜子峰暗赞一声,好小子,会说话!有前途!
“我不累。”姜莹转头看向弟弟姜然,见姜然眼中一片赤诚,一无所知——身为白家子孙,这样的简单,这样的天真,如璞玉一样,是好是坏?
“你听到什么了么?”
“听什么?”
“有人说话的声音?”
“没啊。”姜然左右望望,“祖祠里还有别人吗?”
路子琪实在憋不住,嗤嗤笑起来。
他们几兄弟虽然资质差,祖先骂得不行,总也比老大生的这个宝贝好——连骂都懒得骂了!
姜莹将手放在弟弟肩膀上,“听你爸爸的话,出去吧。”
“……哦。”
姜然离开后,姜莹缓缓站起来,走到祖祠的正中——所有灵位之下的主位,毫不客气的坐下了。
姜子培、姜子峰、路子琪脸色毫无异样。
“大侄女,咱们敞开天窗,说亮话吧。后山的封印,你不能不管。有什么需要你三叔的,只管说。身为白家人,这是不容推卸的责任。”
路子琪先大刀阔斧的摆明态度。
要是没有最后一句,还以为他真的是要履行责任呢,可惜,是为了提醒姜莹——白家人的责任!
所谓责任,不是均摊,也有主有次之分。白家一向是嫡系、主支的责任最大,旁系的都渐渐被拆分,疏远,明面暗地里和白家没了关系。
路子琪这是在说,有什么你划下道道来,我能做到的,依你。要是做不到的,不好意思了!你是主支你是嫡系,你来背!
姜莹听了,表情不变,看向姜子培、姜子峰。
“你们的意思呢?”
姜子培嘴唇嗫嚅了两下,没有出声。姜子峰深深一叹,这个大哥啊,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他只能语气委婉道,
“哎,也是我们几个资质不佳,自幼被祖宗们痛骂的蠢货罢了。若有那擎天的本事,哪里需要劳烦莹莹你?”
“废物!白家居然出了你们几个废物!”
“身为男子,居然叫晚辈帮你们承担?”
“脸呢!你们好意思!全都是蠢货!骂你们一点也没骂错!”
“当年老子驰骋天下,做梦也想不到,白家会落得如此地步!”
姜莹没心情听老祖宗们抒发愤怒,一拍桌案,震得所有灵位一震,“都给我闭嘴!再有多嘴的,全关小黑屋!”
一时间,彻底清净了。
“几位叔父的意思,我明白了。白家人的责任么,交给各位的确是为难了点。我这里有一个两全其美之策,不知可愿意听听?”
“什么两全其美之策?”
姜莹将手边的族谱拿出来,指了指上面的名字,“各位虽然没有得到祖先的认可,不属于白氏。不过,爷爷将你们的名字列在副册上。如今,只要我轻轻一勾,将名字划掉,各位就和白家一点关系也没了。那白家先祖的诅咒,后山的封印,也和你们没有一点干连。”
“什么,你要把我们逐出家族?”
“怎么叫逐出呢?几位又没犯错!是我怜悯长辈为了后山封印日夜难眠,时时刻刻背负着先祖的诅咒,过的不痛快。其实,做白家人有什么好的呢?白家早就不是几百年前的跺跺脚整个江南都震动的大世家了。”
“背负着白家人的沉重负担,半点实际用处也没有。虽然是白家嫡系,连公开说自己是白家人都不能——要这虚名作甚?”
第三十四章 缘分一场
姜莹话音一落,路子琪的表情微微一变。
半点没说错啊,当什么白家人?连对外公开“我本姓白”都不行,真是连虚名的好处都沾不到。
可说是这么说,从族谱上勾掉名字,毕竟不是什么好听的话。路子琪又不是三岁小孩,随便说说就听信了。
他翘起了二郎腿,“侄女真是擅长攻心啊。我当叔叔的,都差点绕到沟里了。白家守护魔魇界数百年,这阴德福泽啊,积累了不少吧!虽我们兄弟几个蠢笨,得不到几分庇护,可分出一丝丝,也够受用一辈子了。”
姜莹听完,忍不住一笑,眼中的嘲讽毫不掩饰,“你说什么呢?福泽?阴德?”
魔魇界怎么来的,白家祖宗最清楚!
还阴德呢!根本是叫后代子孙替先祖还债吧!
这些家族历史,稍微用点心就能清楚,老爷子也不会隐瞒。路子琪作为嫡系子孙,居然连探究一下的兴趣都没有,张口就说祖先庇佑?他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玩意?
难怪老祖宗们天天臭骂了。
解释是解释不清楚的,姜莹也懒得多费口舌,故意讥讽道,“我还活着呢,有我在,白家列祖列宗,哪一个会看你一眼?”
“对了,您老这么多年,生了不少子嗣吧?怎么一个都没带来给祖先看看?是不是……一个成器的都没?啧啧,连唯一的用处都没了,真不知哪里来的大脸,以为祖先会青眼相看,还赐予阴德?”
一顿挖苦,路子琪脸色乍青乍白,狠狠的瞥向长兄姜子培。
姜子培还是保持沉默无语。
倒是姜子峰忍不住了,“哎,莹莹,我知道你对我们都有意见,当年的事情,原是我们的不是。”
他想先道个歉,缓解一下关系,可惜,姜莹压根就不想再牵扯更多,冷冷道,
“不必废话了。当年发生了什么,我没有必要和你们解释。所以你们怎么做,也是你们的事情。一笔归一笔,两码事。今天商量的是后山封印。若不是为了后山封印,你们会回来见我?”
姜莹毫不客气,“从族谱除名,是一举两得的办法。从此后,你们就自由了。再也不用月月献血备用了!”
这话一出,路子琪和姜子峰脸色非常难看。
后山封印需要白家嫡系子孙的精血为引。可精血是一个人的精神气血,损失后非得大病一场,以后的健康也远远不如之前。倒霉点的,甚至一命呜呼。
两兄弟倒也齐心,想出“献血”的取巧办法,每个月到血站取血两三百毫升左右,不影响健康。十年下来,也有两三万毫升的血浆了。这么多,相当于三四个成年人的血液总量,还不够后山封印的?
姜莹戳穿他们的应对之计,真是当面把脸皮扒下来了。一心想要低声下气过关的姜子峰,也差点忍不住了。
他到底和姜子培一母同胞,从后面戳了一下兄长,使劲横了他一眼。
姜子培被两个弟弟又瞪又横,眼神的意思很明白:还不说话?此时不说,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想了又想,姜子培无奈道,“我们都走了,你一个人,能成?”
“这个么,有劳父亲过问了。不如您问下祖父,他可会担心这一点?”
香炉安静的摆放在白家供桌上,和列祖列宗的灵位一样,安安静静的。平时吵吵闹闹,总是痛骂子孙的老祖宗们,一声不吭。
毫无疑问,姜子培的忧虑,是没什么必要的。
姜莹一个人,封印后山足够了。有他们兄弟,没他们兄弟,一点也没影响。
姜子培脸上更黯淡了一层。
“脱离白家么……”
“那你弟弟小然……”
姜莹打开族谱,给父亲姜子培看了看,面无表情道,“祖父没有把姜然的名字,列在族谱上。”
“什么!”
姜子培大受打击,六神无主,惊愕的看着族谱上自己的名下,只有姜莹一个名字,且是用金笔勾出——白家第二十六代家主。而本该写上姜然名字的位置,空空如也!
“为什么,老爷子为什么!”
他跌跌撞撞冲到香炉旁,呢喃的问。
香炉还是静悄悄的,倒是有一位老祖宗忍不住了,“还有脸问!你命中无子,非要强求!损了自己的富贵命盘得来的孩子,终究不过是井中月、雾里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