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园周围一片静谧,蝉鸣鸟叫皆无处可闻,只有细碎缥缈的人声车声偶尔从远方传来,更显得这一方小天地宁静隔世。
两只飞蛾在昏黄的灯下无声飞舞,四翅扑扇,宛若一对正在追逐嬉戏的爱侣。
丁侞律停住了哭泣,仍蕴着泪的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它们,脑子却糊成了一团浆。
不属于自己的炙热温度从身前与背后源源不断地传来,令她心跳不稳。
不知过了多久,她回过神,褐眸眨了眨,最后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化在了陆旋的T恤上。
丁侞律用满是鼻音的声音呐呐道:“……陆、旋?”
僵住的男生像是被她的声音惊醒了一般,身体微微一震,紧接着松开了她,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丁侞律稍稍抬起头,视线落在男生泛红的脸上,可随即又感到一阵害羞,忙将目光投向了别处。
沉默笼罩了两人。
一时间,他们谁都不敢看对方,四周的空气中漂浮着拘谨以及尴尬。
许久之后,丁侞律才鼓起勇气开了口:“呃,那个……”她尽全力稳住自己的语气,说,“谢谢你安慰我。”
陆旋先是沉默了片刻,最终沉沉地“嗯”了一声,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
眼看对话又要中断,丁侞律张了张嘴,正打算随便说点什么,却被陆旋抢了先。
男生忽然将一团黑漆漆的东西抛向了她。
丁侞律吃了一惊,下意识伸手接住,低头一看,竟然是件黑色小马甲。
接着就听见陆旋说:“我没带纸巾,你先用它擦着。”
丁侞律愣了愣。
陆旋又道:“我去买点喝的,你在这坐着等我,我很快回来。”
话音刚落,男生就已和她擦肩而过,奔出了小花园。
丁侞律慢了一拍才回过头,男生早已跑没影了。
她垂头,凝望着手中的小马甲,鼻尖仿佛还萦绕着与这件衣服相同的气味,心脏跳动的速度始终没有减缓的迹象。
陆旋刚才……抱住她了。
这个念头一划过,她的心跳便又一次加快了速度,脸上也有些发烫。
脑中的思绪开展了一场搏斗。
只不过是被一个男孩子抱了一下以作安慰而已,别乱想太多了。
丁侞律羞耻得用力甩了甩头,可心底异样的感觉却并没有就这样被甩走。
毕竟她清楚感觉到了。
身高比她高了半个头,双肩轻易就能将她整个人包围在其中,手上的力度也与她相去甚远。
陆旋已经变得与初遇时那个被她错认成女生的小男孩很不一样了。
-
几分钟后,陆旋拎着一个印着便利店标志的胶袋跑了回来。
那间便利店离这里起码六七分钟的路程,而他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就跑了一个来回。
丁侞律还没来得及整理好心绪,见陆旋回来,吓得下意识从长椅上站起身,定定地望着他。
陆旋喘着气,额上的刘海汗津津的,雪白的脸颊因剧烈运动而泛红。
在见到她的一刹那,他墨黑的眸中闪过了一丝安心,显然一路上都在担心她。
丁侞律抿唇,鼻子又开始发酸。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伤心,而是恰恰相反,因为幸福与感动。
她又想起了陆旋适才在她耳畔说的那句话。
——不开心的话,我带你逃吧。
仅仅一句话,便将她心中的痛楚抚平了。
不开心的时候,有他对自己说不必勉强,并且愿意带自己逃离那令她痛苦的一切。
即便这无法实现,但对丁侞律来说,也已经足够了。
陆旋很快就把神色敛了下去,调整了一下呼吸,走到丁侞律面前,打开袋子。
只见里面装了几瓶喝的,矿泉水、绿茶、可乐、果汁,应有尽有。除此之外,还有好几包纸巾。
“我不知道你想喝什么,所以都买了。水不伤喉咙,但是甜的能让心情好点。还有纸巾,如果你还想哭,也不用担心不够用。”
男生一口气说完,由始至终都垂着眼,像是不敢看她。
丁侞律却是被他的周到惊到了,一时不知道该谢谢他还是该夸他,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
陆旋误以为她是难过得说不出话,于是提议道:“喝可乐吧!偶尔喝一次也不会有问题的。”
他边说边从袋子里抽出可乐,扭开盖子。
随着“哧——”的一声巨大气响,瓶中的可乐急速上涌,顿时像火山大爆发般从瓶盖缝隙喷出。
两人猝不及防,被溅了一身。
陆旋慌忙将盖子拧紧,嘴上不停道歉:“对不起!忘记刚才晃到瓶子了!”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一包纸巾,撕开口子,抽出一张,递给丁侞律。
丁侞律迟迟没有接。
疑惑之下,陆旋终于抬眼看她了。
女生脸上挂着几滴可乐,却在傻笑。
她第一次被可乐喷了一脸一身,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慌张失措的陆旋。
丁侞律甚觉新奇有趣,不禁“噗嗤”笑出了声。
陆旋呆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她,面露茫然。
丁侞律接下他的纸巾,帮他擦掉了脸上的可乐,笑道:“不要急,我们坐下慢慢喝吧。我争取把它们全部喝光!”
简单处理了一下各自身上的可乐,两人在树下坐了下来。
丁侞律喝了几口常温的可乐,很快就打了个小小的嗝,胸中的闷气仿佛也随着这个嗝吐了出来。
心情顿时轻松不少。
她忍不住轻笑几声,扭过头,对陆旋说:“心情果然好多啦。”
女生哭过的双眼仍氤氲着一层水汽,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晶莹通透,也更加脆弱易碎。
陆旋眸色黯了黯,沉声应道:“……是吗。”
这样真的就能让她快乐了吗?
方才一路上,他就在想,他能做到的事,实在是少得可怜。
严格来说,是根本没有。
他无法为她解决任何问题,就连带她逃,也只能是嘴上一说,实际上完全不可能办到。
这样一想,陆旋便有点讨厌起自己来了。
厌恶自己没用,厌恶自己无力,厌恶自己只是一个什么也做不到的初中生。
陆旋捏紧了拳头,牙关紧咬,心里头愈发难受。
心思流转,他忽而开口:“你记得之前我说过想去看演唱会吗?”
丁侞律点头:“当然记得,说好了要一起去看的嘛。”
陆旋又问:“他们两个星期后就会来乐城了,你要一起吗?”
“好啊!”
丁侞律想也不想便答应了,陆旋稍稍放下了心头大石,但紧接着又有一口郁气堵了上来。
他不安道:“我存起来的钱能买两张票,可是……只够买最低档的票,不知道你介不介意。”
丁侞律立刻笑着摇了摇头:“不介意,最重要的是能一起去。那就这样约好啦。”
-
第二日清晨,丁侞律被闹钟叫醒。
一睁开眼,放在远处书桌上的可乐瓶便映入了眼帘。
昨晚她与陆旋一直聊到了十一点半才离开小花园,回到家时,时间已经很晚了。
此刻的她困得连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但心情却远不及之前几天那般沉重。
这都是陆旋的功劳。
起床梳洗过后,大门的门铃准时响起,丁侞律去开门,门外果然是温艺宁。
丁侞律礼貌问候:“早上好。”
温艺宁没有立即回应,而是静静地观察了她几秒。
确认丁侞律没什么不妥,他才笑着回道:“早上好。今天时间不紧,你可以吃完早餐再出发。”
丁侞律在餐桌旁落座,一边吃早餐,一边听温艺宁讲今天行程。
“十点拍平面,两点去补拍昨天剩下的两个镜头,然后今天的工作就结束了。”
丁侞律一愣,难以置信道:“就这样吗?”
温艺宁颌首:“对,就这么少。我以为你今天的状态会很差,所以调整了一下,想给你休息。”
丁侞律喝了一口粥,心里思考着这样调整会不会让自己接下来两天更累。
此时温艺宁又说:“不过,现在看来是多此一举了,你好像没什么事?”
丁侞律勾了勾唇,“嗯”了一声。
温艺宁的笑容带上了好奇:“为什么?”
丁侞律不太想回答他这个问题,岔开话题道:“二十号的行程定下了吗?”
“有什么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