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翻找了许久,也没找到贾子兰,便是连她身上的物件也看不见,这满地的黑,满地的尘渣,竟到头来哪一个是她都不知道。
当第一缕光照在这一片地上时,有丝丝热气冉冉直上云层,它们像有了生命,在晨光里旁若无人的舞着,直至最终消散尽。
女帝这才恍然大悟,她以为贾子兰是甘愿待在她身边的,她以为贾子兰和她一样是恋着她的,却原来,都是她以为,这个女人到死都想从她手中逃离,就是连一具尸首都没留给她,这得有多狠,才能这样诛她的心,这得有多恨,才会用死来报复她,这些年的爱,这些年的纠葛,最后消失在这场大火里,没留下一片影,只有她站在这荒芜中,成了被遗弃的人。
女帝突的抱着脸痛哭,哭到伤痛时,她连呼吸都是痛苦,她是人间的帝王,她可以得到任何想要的人,却得不到离世的魂,她无法抓住那缕让她初见嫉恨,后来爱极的魂,便是想再见都难,她这辈子都将爱而不得,那个人躲到了阴曹,她想再抓她回来也不能了。
女帝双手撑着头想要站起来,她的头又开始疼了,那种锯齿割裂的疼磨尽了她的理智,她突然发了疯,冲着面前的空旷吼出声。
“你以为这样就能逃开!你的父母亲人还躺在城外,你死了,朕也要你死不瞑目!朕要你知道逃跑的下场!”
她煞红着眼朝静立在一旁的高庭渊狠厉道,“澹澹,你带兵去贾氏陵墓,给朕将他们的坟全部掘了,朕要让她哭着回来求朕!”
高庭渊立时跪在地上,惊疑不定道,“陛下!贾大人已不在人世,您让她安息吧……”
女帝两指抵在额前,她的头痛令她的恨加剧,她俯身看着高庭渊,声色里的寒能杀人,“连你也想忤逆朕?”
“陛下,微臣能理解您悲伤,但是贾家的坟不能动,您先前才给他们修了墓,此番一动,天下人背地里都会骂您是无道昏君,”高庭渊道。
女帝难忍的猛捶着头,“放肆!凭你也敢对着朕指手画脚,朕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去不去?”
“不去!”高庭渊脱口而出,他自小听她的话,她下达的命令从没违抗过,可这次不同,他不能助纣为虐。
女帝手指着他直哆嗦,厉声道,“那你就给朕跪在这里!”
身后童贤默声过来搀扶着她,她借着童贤的力,转头望向昭华公主,“璇玑,你去!”
“母,母亲……”昭华公主也想回绝,这样的事怎么能由她去做,做下了,那便是她的污点,她想为储君,此事断不能由她来做。
女帝呵呵的笑,口里的话却阴毒的令她胆怯,“你今日若不顺着朕的话去做,这禁军朕现在就收回来。”
禁军是昭华公主的软肋,女帝一戳就准,她只得领了旨带人往宫门外走。
女帝仰着身朝那火烧地笑,头颅的疼痛仿佛在此刻暂时被止住了,她的笑声鬼怖阴森,嗓音却柔的浓情蜜意,“子兰,朕盼你入梦来寻朕。”
她说到入梦二字的神情痛极伤极,疯魔都成了盼头,她因着贾子兰生的妒,又因她生了爱,到如今,却是变作了恨,她恨贾子兰,可她是因爱生成的恨,她爱贾子兰,爱到将她囚在身边哪怕她一点都不快乐,她却不知道,便是这样让人绝望的爱,逼得贾子兰走上了死路。
童贤瞧她已然僵麻的脸皮,壮着胆子问她,“陛下,咱们回吧……”
“快走,朕要回去睡觉,她还在梦中等着朕,”她的语气很是期待,急急的搭着童贤回了殿。
高庭渊等她一走,冲何孝道,“快去萧府,务必让萧大人拦住殿下!”
“大人,您真就这么跪着?”何孝准备走时,问道。
高庭渊催他,“快去!要赶在殿下出城之前请到萧大人,你别耽搁!”
何孝便飞跑着走了。
高庭渊望着那断壁残垣,心下从未有过的凄凉,贾子兰是被他的姑母活生生逼死的,生前遭她欺辱,死后还要掘坟,这样凶残的爱,他竟是看了这么些年才发觉,贾子兰得有多痛苦,帝王的爱是施舍,是被迫承受,他的姑母不是一般的帝王,她从献帝手里抢夺过来的帝位,灭了贾家还能若无其事的宠幸着贾士道的女儿,她无惧贾子兰的仇恨,所以当她发现这么个玩意儿一样的人竟敢去死,那极端的爱就爆发了,他的姑母从来不是良善之辈,可他竟才发现她是如此的暴戾。
第102章 一百零二个澹澹
萧真在昭华公主过玄武大街时将她拦下来了,昭华公主倒是乖顺,顺水推舟的跟在萧真身后回了宫。
宫人引着萧真到了御书房门口,却见陆鹤吾等在门边,他脸色很不好,没有半点为人夫的喜气,反倒满眼哀伤。
“小陆大人,昨夜小登科,怎得这副模样?”萧真问道。
“家父昨夜突然离世,晚辈竟没和他说上最后一句话……”陆鹤吾哀叹着道。
萧真一呆,转瞬便也面露怅然,“未想竟这般突然,只是苦了你了,这才刚成家。”
陆鹤吾抬袖抹泪。
“真是多事之秋,听说宫里昨夜走了水,圣人身边的贾侍官也没了,”陆鹤吾道,“圣人这一夜没得睡,这会儿功夫才歇下了。”
萧真了然的颔了首。
两人相顾无言,枯站在房外,静等着女帝醒来。
女帝这一觉直睡了两三个时辰,醒来后,她坐在床头发着呆,童贤提着心过来,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
“陛下,萧大人和陆大人在御书房外等着您……”
“她没来,”女帝恍惚着神情,嗓音里的哀伤倾斜而下,她忽地伏倒在床上,大哭着道,“她怎么这么狠,她怎么这么狠,朕想再看她一眼都不行,她终于报复到朕了!”
哭到极致,她连身体都蜷缩了起来,她爱了这么多年的人,死的那般决绝,她连最后的一丝期盼都被打破了,她张着一双泪眼,在脑海里回忆着贾子兰的面容,却绝望的发现,在她记忆深处,这人的面容竟都是模糊的无法辨清。
贾子兰死了,还带走了和她一切相关的记忆,吝啬的让人无可奈何,她会慢慢消失在所有人的脑海里,经年以后,若有人再提到她,也只是个令人熟悉的名字,可能都没人会知道她和她的这段恩怨纠缠,没人会在意她是她齐高宗爱惨了的人,多么可悲,情深到底比不上时间的流逝。
或许有一天,她也会将这个美如烟火的女人忘却,到那时,这人就终于自由了,可她不想忘!她要记着这个人的名字,在死后入地府去问问她,为何要这么决绝,为何要弃她而去,明明她们已经说好的要过一辈子,为何要骗她!
童贤屏住呼吸静听着她哭,瞧她哭好了,侧卧在床上不知想什么,便小着声道,“陛下,您节哀顺变啊,贾大人在天有灵必也不愿见您这样……”
“萧爱卿和陆爱卿入宫来是为何事?”女帝将手遮在脸上,寂然的问道。
“您让公主殿下出,出城……萧大人给拦下来了,他这会儿正是为这事过来,”童贤说,他愣是没敢说出掘坟二字,“陆大将军昨夜去了,陆大人瞧着极难过……”
“贾家的坟留着,朕不挖了,你代朕去说,朕此刻什么人都不想见,陆爱卿你去随便安慰几句,还有,让澹澹起来吧,”女帝按着头道,“朕累了,退下吧。”
童贤顺从的退出了殿门。
萧真和陆鹤吾等的腿都有些发酸了,见童贤踩着碎步过来,便与他见了礼。
童贤哀叹了一口气,道,“圣人正自悲痛,现下二位过来只怕是不得见了。”
“劳烦公公与圣人说一声,那贾氏的墓真的不能动,”萧真急说。
童贤淡着声道,“萧大人,咱家替您问了圣人,圣人说此事揭过。”
萧真感激的对他做了揖。
童贤挺直了身板受了,又对着陆鹤吾露出沉痛的表情,“陆大人,大将军离世,圣人难过不已,刚才哭过一阵,您莫觉得圣人故意不见您,实在是她无心再应对,容她缓缓吧……”
陆鹤吾亦是体谅,“家父能得圣人如此亦是他之幸,公公也要劝劝圣人,保重龙体,本官这便和萧大人告退了。”
童贤点着头,看他们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