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般的记忆一齐汇入脑海之中,他拾起被遗忘的回忆,看见许多不愿面对的往事。在决定面对现实后,梦境的主人终于想起了曾经的一切。
“是你们逼我的,一切都是你们的错!”影子还在兀自咆哮,眼眶里被血丝浸得通红,“既然不能和你们在一起,那大家就同归于尽!”
话音落下,变故陡生。
大厅角落转瞬之间沦为一团漆黑,整个建筑都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抖动。黑暗越来越近,气势汹汹得仿佛要把所有东西都吞食殆尽,影子咯咯地笑:“我毁了它。梦已经要崩塌了,大家都逃不出去——我不快乐,你们谁都别想过上好日子!”
陆银戈下意识回头想保护明川,没想到后者不但没仓皇地准备逃跑,反而不紧不慢朝他们走来,脸上神情淡淡,冷漠得看不出有什么特殊情绪。
少年一言不发地逐渐靠近,每走一步,建筑的剧烈颤抖就会一定程度减弱下来,当他走到林妧跟前时,不仅颤动完全停止,连周遭的昏黑也被逼得后退一大截。
影子瞪大眼睛,显出极度不可思议的震惊模样:“你难道……”
明川冷冷与之对视,当他抬起头时,所有腾涌的黑潮尽数消退、落荒而逃。
他在声音很轻,却笃定得不容反驳:“别碰他们。”
【这是夜莺与男孩的故事。
待月亮升到天空,夜莺也就来到玫瑰枝旁。她轻轻张口,从喉咙里淌出婉转优美的歌谣,周围是单薄月光、静谧冬风与一望无边际的夜幕,她刚要把花刺插进胸膛,忽然瞥见一抹修长人影。
“一只鸟,”男孩说,“为什么要在寒冷的冬夜独自来到枯萎的玫瑰树旁?”
“我在寻找鲜红色的玫瑰。”夜莺回答,“然后把它送给你。”
风把树枝吹得嘎吱作响,在凝固的深夜里,一切都像场不会醒来的梦。
“我不贪恋虚无缥缈的爱情,也不需要被鲜血浸润的红色玫瑰。”男孩将她捧起来,轻轻抚摸鸟儿温热的羽毛,“冬夜的夜莺啊,我只想再听一回你的歌唱。”】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副本终于要完了orz
第112章 遗落童谣(二十)
四周疯狂蔓延的黑暗汹涌如潮水, 明川像是一道锐利的光,每上前一步,暗影都会挣扎着后退一些, 直至世界正中央被划开巨大的豁口, 从中倾泻出白莹莹的亮光。
“你, ”影子的身体逐渐虚化,一点点融入进空气里, 在完全消失前的最后一秒挣扎出声, “你全都想起来了?”
林妧眼皮跳了下, 抬眼怔怔望向少年清瘦的背影。仿佛察觉到这道视线,明川在同一时间转过身来, 正好与她四目相对。
如今站在他们眼前的, 才是明川真正的模样。
少年人只有十五六岁, 眉宇间却全是与实际年龄不相符的淡漠与冷冽, 黑沉沉的瞳孔中不见光亮, 像是把所有阴戾与黑暗都藏在了眼底之下——这是经历过绝望与苦痛, 并下定决心孤注一掷的眼神。
在此之前, 明川的性格虽然称得上是“冷漠沉稳”,然而在面对林妧与陆银戈时,从来都显得腼腆又内向,像个不爱说话的小孩。可此时此刻当他站在二人面前,深沉如古井的眸子波澜不惊, 看不出有什么特殊的情绪, 只有刺骨寒意在无形之间溢出来。
陆银戈不是个擅长察言观色的家伙, 见他醒来后咧嘴一笑, 迅速迈步上前。他本来想着给对方一个大大的拥抱,但又觉得太过亲密不大妥当, 手足无措地僵持了好一会儿,才别扭地拍拍少年肩膀:“明川,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林妧也松了口气:“有没有受伤?”
明川摇头:“没问题。”
他顿了顿,继而低声补充:“别担心,影子已经不会再出现了。他是我丢失记忆的具象化,一旦我想起那段往事,就会随即消失。”
陆银戈微蹙眉头:“你想起的那段往事,难道是指……孤儿院所有人失踪的真相?”
“没错。”
明川的神色没有变化,唯有声调不易察觉地略微低沉了一些,很快便恢复如初:“那是一场与恶魔的交易——当年临光孤儿院明面上收养了为数众多的幼龄小孩,看起来的确是一出慈善戏码,其实一直把孤儿们当做大肆敛财的工具。既然你们进入过我的记忆,应该对这件事情有一定了解吧?”
林妧乖乖点头。
“院里的小孩大致分为三类:不会告密的智力障碍患者和聋哑病人、不会逃跑的残疾孩子和长相清秀乖巧,上镜效果不错的其他人。”他说着冷笑一声,眼底满是轻蔑与不屑,“所有小孩几乎都会被带去拍摄地下录影带,残酷凌虐的画面被公开高价售卖;经营者和人口贩子沆瀣一气,把孩子出售给地下组织和富人家庭;至于那些被折磨得体弱多病的小孩,会被当成一无是处的垃圾丢弃,扔进器官贩卖团伙,到头来连尸体都找不到一具。孤儿院里看守森严,每天夜里都会从外面锁上宿舍房门,我们没办法逃出去,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邪门歪道上。”
陆银戈迟疑几秒,低声发问:“没办法向外界求救吗?”
他轻轻摇头:“每次有外宾来访,工作人员都会时刻陪在我们身边。曾经有个女生用小纸条向志愿者求救,却被监控摄像头拍到,结果在第二天的时候,报纸上就出现了那名志愿者车祸身亡的消息。”
临光孤儿院的围墙周围设有众多监控摄像头,加之二十四小时有人巡逻,孩子们找不到任何逃离此处的方法,只能望着围栏与高墙,在绝望中度过循环往复的一年又一年。
在某天,叫做“路西”的男孩子告诉他们,自己曾听说过一个古老的秘法——选出一个心甘情愿赴死的祭品,献祭其生命进行恶魔召唤仪式,等恶魔出现,就能实现在场其他人的任何愿望。
陆银戈心头重重跳了一下:“祭品?”
“在午夜十二点亲手用匕首插入心脏,以心头鲜血浸润法阵,然后跪在法阵中央,等待血液一点点流尽——据路西所说,只有濒死时的强烈恨意才能召唤恶魔。一旦祭祀成功,我们的心愿就能实现。”
明川似乎轻轻笑了笑,嘴角的弧度转瞬即逝:“他询问谁愿意成为祭品时,我举手了。”
林妧垂下眼睛,指节无意识地蜷拢在一起。
虽然明川表现出云淡风轻的模样,但她明白,当时的他一定痛苦不堪。他只有十几岁的年纪,本应该像所有普通孩子那样坐在宽敞明亮的大教室里埋头苦读,生活里没有太多烦恼和大起大落,唯一需要跨过的坎,只有一张单薄成绩单。
可明川却不得不走向与之相反的另一条道路,亲自看着刀尖一点点没入胸口,在逐渐冰凉的体温里孤独地等待死亡——他所做的一切并非是为了自己,而是想让其他人逃离这场无止境的痛苦地狱。
真是太不公平了。
“仪式在我的寝室里举行,当我即将死去时,恶魔终于现身。其他孩子向他提出心愿,希望孤儿院里行恶的大人能受到惩罚,恶魔却告诉我们——。”
不远处的少年眨眨眼睛,发出一声自嘲般的嗤笑:“祭品的作用只是将他召唤出来,要想实现愿望,必须献上足够多的筹码。简而言之,他可以让孤儿院的工作人员受到应有报应,但以此为代价,我们所有人都必须付出生命。”
陆银戈后背猛地一震,却并没有出声说话。
明川并没有明说,但按照孤儿院无人生还的现状来看,孩子们应该答应了这场以生命为筹码的交易。
孤儿院的孩子们弱小且无助,其中大多数几乎不具备社会生活的常识,更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毫无还手之力。他们什么也没有,唯一称得上“珍贵”和“独一无二”的东西,只有自己的生命而已。
生命、恨意与对未来微不足道的渴望,是他们所拥有的全部力量。他们纵使一无所有,却也奉献了一切。
“或许是因为担任祭品的缘故,我与恶魔有了一定程度的交汇。他的力量惠及于我,也就催生了这份残存的自我意识。”明川说,“在遇见你们之前,我的意识被困在梦境里,力量由影子掌控。一旦察觉有人类靠近,他就会将其拽入记忆碎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