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不如谈恋爱(64)

司祝拖长了的虔敬声调在阔大巍峨的祭坛上回荡着,沈惊鹤低垂的面容恭敬,心下却是缓慢攀爬上一片凝重的晦影。

献爵之位,便是连黄口小儿也知道其在祭祖中的重要程度。皇帝今日将他捧得如此之高,看似是让他出尽风头,但也摆明了要将他推到风口浪尖之上,借着他将这摊本就暗流汹涌的浑水搅动得更加混乱不堪。

正如他月余前曾与皇后所说的——自己不过是皇帝手中制衡天下棋局的一颗棋子,要何时下,又将下在哪,此时却是完全容不得自己做主。

祝词终于悠悠地念毕,庄严的雅乐又一次响起。饮福撤馔后,祭品也被送燎炉焚烧,袅袅青烟上达于天。皇帝又如方才一般四拜辞神,众官自是也随之恭敬俯伏。

直起身来,沈惊鹤深深吐了一口气,回首望向远处天边山峦颉颃翻飞的鸟影,垂于身侧的手在袖间紧握成拳。

皇帝既愿在此刻送他好风,那他也不妨借力直上青云。等他真正能在朝中站稳脚跟,谁是局中之棋,谁是执子之人,倒还尚未可知呢。

……

祭礼后的散胙倒是无甚特别之处,领了福胙的大小官员们无不口称天家恩礼广博,诚惶诚恐。

所谓祭以示敬,宴以尽欢,在祭祖大典结束后,昨日刚办过家宴的庆隆殿又将举行一次宫宴。只不过,这次宫宴规模比昨日更盛,所宴请的亦不再是后妃,而是有品级的文武大臣。

宫人们早在晌午便前前后后忙活了开,直到酉时日头渐渐西沉,这才将珍馐菜肴一一准备俱全。

紫庭金凤阙,丹禁玉鸡川。湛露飞尧酒,熏风入舜弦。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灯火通明,两行长长依次列下的澄黄宫灯几欲与高塔尖顶旁的皎月争光。花纹繁复的厚重绒毯两侧,整齐分列着数张低矮的硬木食案,香气扑鼻的热膳和汤饭由穿行来往其间的宫婢殷勤献上。

皇帝坐在殿内最深处的高座上,面前的金龙大宴桌上摆了四十品各色珍味,金匙和象牙箸横斜搁于玉碗沿。在他之下的侧席是几位皇子,百官群臣则依照品级依次递延,人头攒动,一眼望不到尽头。

新春的宫宴向来不如其他筵席一般严肃,虽亦排场盛大,但也是为图来年吉祥喜庆,故而从不拘着群臣,殿内也欢盈着热闹的交谈与低笑声。教坊司的乐师与伶人在大殿中央表演着承应宴戏,还有仙衣飘飘的婀娜舞女旋舞于其间。

沈惊鹤闲坐在席上,时不时用几筷子宫婢新端上的点心。自从上午打祭坛回来后,宫人看他的眼光又多多少少有了些许变化,他倒也不甚挂心——若依着皇帝的心思,在他还未有足够的筹码与另两人相制衡之前,这些在外人看来艳羡不已的荣宠,日后还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大皇子依旧是黑着一张脸,虽然在宫宴开始之前,他已在属下的提醒下稍微收敛了点儿,但是偶尔瞥过来的目光还是带着不善与嫉恨。他坐在原处一口口灌着酒,背影里透着些消沉,似是想不通为什么这个回宫不过半年的六弟,偏偏就能一下得到自己最渴望的东西。

沈惊鹤有时看着他,反倒觉得他有些可怜。一心想要博得自己父皇的欢心,却不知道自己和自己的母妃只不过是天子手下的牵线木偶,随着皇帝喜好的模样任意摆布。当徐家势大之时,他便常得了几句和颜悦色的鼓舞。当邓家隐隐有逐渐兴起之势时,皇帝便又倏尔对他冷淡了下来。

“今日之后,你在宫中恐怕会遭到更多明里暗里的算计。若有需要五哥帮忙的地方,你尽管来灵犀宫找我。”沈卓轩将手中酒樽放在桌案上,看着沈惊鹤一言不发默然吃着点心的模样,心下一声长叹。

他怎么也没想到父皇今晨居然会做出如此的选择,而今看来,对沈惊鹤来说是福是祸,倒仍然是说不准。

沈惊鹤面上终于露了些笑模样,他用帕子擦了擦手,转过头来轻快开口,“倒当真有一事需要五哥帮忙……”

“你尽管开口。”沈卓轩一脸认真地看向他。

沈惊鹤眼底划过一丝狡黠的光,“上次四姐请我们喝的那两坛好酒,我回去后可是一直念念不忘。五哥若是得了闲,可否帮我再去向她讨一点来?”

沈卓轩目瞪口呆,良久,苦笑地敲了敲他的头,“你啊……唉,算了,我知道你向来心里有数。总归你记着,我们既是兄弟,有什么难处,可千万不要不敢对五哥说,可明白么?”

沈惊鹤胸中一阵温暖涌上,他笑着点点头,将谢意化作与沈卓轩轻轻的一碰杯。酒器相撞的声音恰若金石相击,清脆得很。

摸了摸下巴,沈卓轩皱着眉头道:“那几坛子酒四姐可是宝贝得很——不过我若说是替你要的,想来她也不会向上次那样直接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回想起之前沈如棠柳眉倒竖将他一口回绝的模样,面上仍有些心有余悸。他向来自诩温润君子,偏偏对这个性子泼辣的亲姐姐毫无办法。可怜他想尝一点梨树下的好酒,都要借着自己六弟的光。

沈惊鹤看他一脸愁色,一双眼睛却是笑得弯了弯。他拍拍沈卓轩的肩头,“五哥,就全靠你了!”

说着也不管沈卓轩向他微微瞪了一眼,他便已经拿起酒盏转过头。谈及上次的那两坛子酒,他就不由自主又想到酒后第二天,不知怎么地就跟着梁延回到将军府里……

也许是宫灯的暖光太盛,竟灼得他的侧脸微微一热。他忍不住将头侧过去,望向对面武将的那一席,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视着,却是连自己也不知道想要找到什么。

然后他就撞进了一双定定望着自己的深邃眸子。

梁延一手握着酒樽,端坐在席上,殿内嘈杂的话声和绚丽的歌舞仿佛都与他无关。褪去了满堂花醉的热闹欢愉,他一身玄衣安坐在烛火照亮的一方角落,仿佛已在那处独坐了百年。

也,望了他百年。

沈惊鹤的目光被他捉住后,仿佛便如就此黏上去了一般,再怎么也挣不开——也或许是因为目光的主人根本连挣扎的欲望都没有,只是这么遥遥对望着,心里满满的只剩下了安然与恬静。

他有些愣愣地看着梁延那双深沉的黑眸,竟不知道自己嘴角竟然无意识地轻扯出了一个极浅的笑容。

没有错过那抹笑意,梁延看他被烛火掩映得半明半暗的面容,眼底自积的冷冽尽数融化。他举起手中酒樽,微偏首,遥遥对他示意。

沈惊鹤当即心有灵犀地明白了他的意思,也跟着举起酒盏,一双盈盈笑眼一瞬也不瞬地望着他。

殿内众人依旧无知无觉地谈笑吃喝着,琴弦被飞速拨动若嘈嘈急雨,乐声正演奏到了最为激烈迸发的一段。觥筹交错声不绝于耳,脂粉香气中,舞女如桃花瓣浅粉的层叠裙摆一层层绽开,晃花了看客的眼。

无人知晓,在灯烛的影子下,两只酒樽遥遥隔空轻碰了一刹。呼吸有半秒的静止,那澄澈的酒酿便如潋滟的心事一般微微荡漾着。

远远地,沈惊鹤看到梁延咽下酒液后,两片薄唇轻微地开合几下,对他说了一句什么。

明明隔着重重人群,可是沈惊鹤却十分笃定,他分明读懂了梁延含笑的话语。

他说,新春喜乐。

……

皇帝离席后不久,宴席便也渐渐散去,欢饮后的群臣相互攀谈着迈出殿门。宫婢灵巧地穿行于坐席间,收拾着杯盘狼藉和残羹余肴。貔貅铜炉上香盖已合,燃尽后的甘松香只剩下一缕淡淡的白烟,很快消弭于无形。

沈惊鹤一掀衣摆,独自走出朱红的殿门。被外头清朗的夜风一吹,酒酣后的头脑似乎也轻快了不少。

众人已差不多散尽,只有远处檐灯下依稀可见三两向宫门走去的人影。沈惊鹤下意识地向周围找寻似的望了望,很快又因自己的动作蓦地一怔。

他在期待些什么?

失笑着摇摇头,沈惊鹤将自己衣袖的褶皱理了理,便顶着凉风徐徐往长乐宫走去。

前头的路口处树影婆娑,灯火也不如别处般通明。他行得更近时,却是因眼中所见而一瞬间顿住脚步。

树干旁倚靠着一个高大英挺的身影,仿佛听到了脚步声,他偏过头遥遥飞来一眼。修长的浓眉斜飞入鬓,其下是一双比天上星子还亮的笑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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