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跳下神案:“常言道,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主上出现就证明了恶海再也不会像早年那般无序扩展,虽然各界不能再往恶海汇集混乱邪恶,难免会出现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但毁灭这种事情暂且不会发生。咱们的努力倒也值了。”
拍拍她的肩膀,半倚在她身上,“我已经将我知道的,以及推测到的东西全部都告诉你了,你是不是也应该说些什么?”
姬辛深深看了她一眼:“我知道的东西,全部都混杂着负面情绪,与你所知的截然不同。当初,你就是太痛苦,才会选择舍弃。在最后时刻,你的精神已经全面崩溃,一丝理智也无。如果不是复仇的念头占据上风,你已经疯了。”
燕殊像是没听出她的警告:“不是‘你’,是我们。你是前世,我是今生。”
抬手指她,而后又轻飘飘落在自己身上。
姬辛被她没心没肺气得一乐:“你脑子虽然没坏,但眼睛却是不好使。‘燕殊’、‘姬辛’,这两个名字都是你。我是不过是被恶徒强行凝聚成灵的记忆罢了。电影还记得吗?你网盘里的电影可以称之为人吗?”
“果然是因为只有负面记忆,所以你才会这么悲观吗?”
燕殊恍然,瞅着她的眼底闪过一丝同情,“你我生而为人,无论生灭,这个基本属性永生永世都不会改变。所以我从恶海一出来,就本能得将自己当做凡人。时至今日,我也一直以凡人自居,丝毫不会心虚或尴尬。
虽然你只从本体那里继承了负面记忆,对于有些事情可能会难以释怀,但我也跟你一样啊。本体存留的一点灵光已经被主上拿去,我得到的不过是残存的执念,我只记得自己很快乐,却连自己为何快乐都不记得了。这不是比你更悲惨吗?”
被反教训一通的姬辛有些回不过神。
只听她继续道:“过去的再不会来。破镜难圆,覆水不收,纵然能重聚新生,却再也无法恢复本来面貌。你得清楚,毁灭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你我可以说是本体,也可以说不是。我们都是半斤八两,想开点,我陪着你呢。”
姬辛可不是随意能糊弄的,她扭着燕殊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腕,一把将其推开。
她牢牢抓住了关键:“倘若你当真这么想,为何我不能是今生,而非得是前世?”
燕殊捂着被打痛的手骨,义正言辞:“当然是因为我不想被牵扯进那些无聊的恩怨中啊!因主上的原因,我对于初世记忆才能恢复,但对于三千世界可还是没有一点印象呢。当年的恩怨理所应当地与我无关啊。”
“说得这么言之凿凿,不过是想推卸责任罢了。当年镇恶海,斩因果,可是我们一起做的呢!”
“哪有推卸!跟自己的半身还要逞强吗?”燕殊不甘示弱,“我只是识相而已。”
姬辛不屑冷哼。
想起什么,燕殊拉着她大吐苦水:“我们当年舍身就义,才换来如今的和平。各界修士不敢见倒也罢了,居然还在背后偷偷说咱坏话,真是一群白眼狼!这其实也没有什么,我打也打了。只是,也不知道哪里来得一群妖魔鬼怪,穿着一身黑袍,藏头露尾的,竟然妄图重新召唤恶海,真是不知死活!”
“……黑袍人?”
燕殊有些惊讶:“你从来没见过吗?”
“当年族灭后,你我痛不欲生,筹谋良久,最后以后代血脉,借住炎姬因果律,献祭出云界,新铸九曜星宫阵。自此,恶海化混乱为有序,逐渐平复——最起码表面如此。而为确保大阵一直运行,你我化身阵心,堵上了自己的过去、现在以及未来。而后,我在恶徒手上重聚生灵后,便一直维持着死前心愿,一直在封印之海中照看阵法,不曾外出。”
“这就难怪了。”她抚掌感叹,“怪不得我一踏入出云界,天道便降下紫霄神雷欲灭净于我。原来我们之间,竟有着这种杀身之仇。啧,天道真是小心眼。”
姬辛无语凝噎,看着她又没抓住重点,直觉心累。
干脆也不自讨苦吃,抬手将她丢出去。
眼不见,心不烦。
第20章
燕殊脚下一空,陡然落到实处时不由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她稳住身体,心有余悸,将手中握着的珠子拿起来,对着阳光仔细瞧。
影珠,一种储存回忆的珠子。
有大有小,小如珍珠,大如握拳。
而她手中的这颗差不多拳头大小,可以虚虚握于掌心。
“啊,女人心海底针。她怎么就突然就生气了呢,我又没得罪她,真是的……”
抱怨着,在分辨出这确实是影珠后,她很快又喜笑颜开,“嘛嘛,虽然她是个气包子,还小心眼地将我丢到鸟不拉屎的地方,但是吧,勉强还算是有个优点的。生气也不会忘记正事,这个我喜欢。”
将珠子收回袖中,她审视着这明显又是她没见过的地方。
地表干涸,呈现出一种冷厉僵硬的质感。
到处是黄沙戈壁,碎石枯枝。
天空中悬挂着一轮红色的太阳,没有丝毫温暖,落在人身上,一丝热度也无。
在目光尽头,有一处阴森枯败的建筑。
走近才得以看清,是一座颓丕的砂砾之城。
这座城有着高高的沙砌城墙,被风沙打磨没了棱角,显出圆润陈旧的痕迹。木头的城门已经因为年久失修而倒在地上,墙头本来应该是刻着城池名字的地方,仿佛被什么人特意刮去了。
燕殊对此表示严厉谴责:“哦,真是手贱。虽然我也不会非要知道这个城池名字叫什么,但故意破坏就是他们不对了。”
在城墙四周,凌乱地生长一片干枯的胡杨林。
天色渐晚,枝干盘虬的胡杨林里阴风如鬼啸。
燕殊望着快要落下城池的红日,衡量片刻,果断走入旧城。
“城里好歹还能遮风避雨一下,外面虽然看起来比这里安全点,但也不过是半斤八两。”
旧城于它的外表一样,内里荒凉破败。
毫无人烟,就连枯草都难以见到。
所有住宅店铺都敞着门,被风一吹发出碰撞的声响。接连不断的声音在死寂的城池不时出现,不可谓不诡异吓人。
燕殊慢悠悠地晃荡着,她的目标很明确,哪怕是暂时休息,她都要去最好的地方。
而这里最好的地方,显然是在城中心最高的建筑附近了。
本该空无一物的死城,却在通往城中心的主路上出现了新鲜的踩踏痕迹,顺着痕迹,一直寻到一处保存甚是完好的石殿。
四周皆是残石断壁,唯有此处完好无损。
几乎在明面上写着“我这里不对劲,快来找我呀,小猫咪”。
燕殊捂着鼻子,有风从里面呼啸而出,带着不详的气息和浓郁的死气。
虽然她也感觉到一丝丝好奇,但是她并想以身试险。
现在,她只想着找个地方,赶紧把这颗球看了。
探险哪有看电影有趣啊!
她是这样想的。
这厢,外出巡视的青鸟也回来了。
在她肩头跳跃啾鸣,它带来的信息是这是一片荒凉的沙漠,除了这座城池外,再无一座城市。此外,再往前走大约三百公里,会到达宽广无垠的海边。
只可惜,也是死海,半点不见生机。
夜晚渐渐凉了下来,青鸟本来已经窝在她肩上缩着小脑袋睡了,却突然察觉到什么,发出警示的尖鸣。
空气中尘埃的气息越来越浓烈。
原来是铺天盖地的沙尘暴来了。
燕殊站在原地权衡半天,还是选择踏入石殿里的无名黑暗中。
意料之中,在她抬脚迈入殿门的那一瞬间,殿内的黑暗犹如活物,蔓延至她脚下,使得她脚下一空,身形不受控制地开始下坠。
虽然没有特别明显的失重感,但眼前一片漆黑总让人觉得不舒服。
就在燕殊等不及要抽出龙棘时,眼前蓦得出现一片亮光。
——那是最开始她死亡的场景。
于燕殊而言,她其实并不记得当初自己是怎么死得,只大概知道那不会个愉快的场景。
而如今,她看到了。
是被司机暴力扼死,弃尸在冬雪里依旧郁郁葱葱的灌木林中。
是小仙童报得警。
他团子似的蹲在自己跟前,笑得天真无邪:“阿姨,你想报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