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淮安瞥了他手上的油灯一眼,依然没有言语。
三元小朋友接着道:“既然我来都来了,那么就闲聊两句吧。”
宋淮安接话:“你想聊什么。”
他不想跟小孩儿一般计较,虽然这个小孩是真的不太讨人喜欢,尖酸刻薄,从一开始就对他表现满满的敌意。
不论他如何试图缓和两人关系,都像是一只养不熟的白眼狼。
三元道:“你想知道为什么殿下带你回宫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不喜欢你?”
宋淮安看着他,显然在等他的下文。
三元轻蔑的挑了挑唇片:“你知道皇子伴读是什么吗?”
宋淮安眉梢一扭:“不就是陪皇子读书,替皇子受罚,还能做什么?”
三元嗤笑一声:“能做的还有很多啊,待到殿下们到了应该通晓人事的年纪,过早沾染女色对殿下们的身体并不好,这时候就会用到伴读了。”
“娘娘自小就把我送到殿下身边,你不过是殿下随手捡回来的,凭什么跟我争?”
“你觉得娘娘把你送到殿下身边是因为这个?殿下的第一次会跟一个男人?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见地完全相反的两个人根本无法理解对方的想法,没说两句就开始争吵。
宋淮安脑袋快要炸了,索性争吵声越来越小,直至完全消失
眼前的画面跳转,一帧一帧像画面回放,而这些画面中出现最多的人只有慕脩
做太子时的慕脩,簪花时的慕脩,穿喜服的慕脩......
上书房中认真专注的慕脩,皮甲上阵号令群雄的慕脩,隆登皇位的慕脩......
年幼的慕脩,成年加冠的慕脩,成熟稳重的慕脩......
看着这个人的脸,焦躁的心蓦然平静了下来。
这时候宋淮安才发现早在不知何时,他就将那个人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深深拓印进了心里面,随着岁月流逝,复刻了千万遍。
一个人有限的生命中,有些人的容颜会被岁月磨平,面目全非。
而有的人,只会被岁月打磨得愈发清晰,让你无法逃避自己最真实的情感。
这全部都是宋淮安的记忆
没有一个画面是属于谢锦的
宋淮安茫然的想,我不是重生了吗?我又死了?
一道死气沉沉的声音突兀的响起
“那只是你死前做的一场梦罢了,忘了吧。”
原来只是一场梦吗?清晰得连温度都能感受到的梦吗?
怎么可能呢......
周围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宋淮安试探开口:“那么你是谁?”
“人间管我叫勾魂使者。”
宋淮安苦笑道:“是要带我去转世吗?”
勾魂使者道:“正是。”
“......”
宋淮安思绪逐渐混沌,蓦然感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了出去,头重脚轻道:“行吧,走吧。”
见他答应,勾魂使者依旧没有现身,只听铁链在地上拖动的声音,越来越近。
最后停在了他面前,咫尺之距
宋淮安仿佛能感受到那副镣铐上散发的属于幽冥世界的寒气。
就在勾魂使者要带他走的时候
“离鸢。”
一声仿佛来自很远的呼唤响在这处密闭的空间内,声音极其熟悉,宋淮安却想不起来是谁的声音。
“离鸢。”
“子笺?”
那人锲而不舍的叫着,一声比一声更焦急,仿佛能感受到他的心急如焚。
宋淮安脑袋像是要裂开一般,漆黑的环境里开始出现了光亮,星星点点,像萤火虫一样漂浮在周围。
星星之火越来越多,直到照亮了脚下
是一条湍急的河流,不过不同的是里面的水是深黑色,而自己站在一艘黑色小舟上,顺流直下。
勾魂使者披着一身漆黑长袍,身材颀长,面容隐在帽子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张惨白的唇。
广袖中掉出一截小儿胳膊粗的锁链,拖在地上。
眼前的场景堪称魔幻
这条河前后没有尽头,两边是蔽天黑雾,看起来里面像是藏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河里稀疏的飘着几盏散发着红光的河灯。
民间话本里好像说,死后看到的灯,是人间思念你的人为你而点,祭奠亡人。
可宋淮安想不起任何人,脑子里像是被清空了。
可他莫名感觉心慌,像是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比命还重要的东西或者.....人。
他呆愣在原地,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周围萤火一般的蓝色光点开始朝他聚拢,最后一股脑涌入了他的脑海。
宋淮安只感觉眼前一黑,无数画面在他脑海像烟火一样炸开。
“殿下,如果是你的话,臣甘愿赴死。”
“然淮安尚存,必护陛下百世无忧。”
“别怕,有我在呢,殿下。”
“淮安。”
“离鸢。”
“子笺。”
宋淮安的记忆与谢锦的记忆交织,像染色一般缓慢融合
他记起来了。
殿下还在等他。
最后往勾魂使者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让他心神俱震,勾魂使者垂眸看着他,眼神麻木,碧色的眼眸映着周围黑色的河水,有一丝诡异。
那一张脸,跟翟镜一模一样。
师傅?
他想喊却没能喊出声,便已经失去了意识。
如果一切只是大梦一场
那么希望,这场梦永远不要醒来吧。
......
慕脩调养好身子后已经是一周后了。
谢锦端了药进来喂给慕脩,慕脩喝了两口药,开口:“发生什么事了?”
慕脩是个很敏感的人,特别是对于谢锦脸上细微的情绪。
谢锦回过神,抬起眼帘,笑了笑:“没事。”
慕脩知他是不愿说,不过想来也和翟镜脱不了关系,毕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于是,他只道:“无事便好。”
谢锦心事重重:“嗯。”
不过是做了一场噩梦罢了。
梦里,差点,我就忘记你了。
慕脩拿过他手里所剩不多的药碗,一饮而尽,虽然早有准备,但还是苦得皱起了眉。
谢锦眼中闪过促狭:“苦吧?”
慕脩毫无疑问捕捉到了,无奈道:“是啊,苦,不如你来尝尝...”
谢锦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拽了过去,摁在被褥上亲吻,吻得七荤八素。
药苦腥的味道通过唇齿间传递过来,在舌尖弥漫开来,谢锦皱起了眉。
慕脩安抚似的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手掌放在了他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不多时,谢锦双颊泛红,眼中还荡漾着未散尽的情丨欲,他将慕脩摁回床上,掖上被子:“陛下,病人要清心寡欲。”
慕脩黑眸沉沉,用指腹摩挲着他的脸颊:“有你在身边,朕如何做到清心寡欲。”
谢锦不满的挑眉:“听这话的意思,倒还是臣的过错了?那臣这就回京。”
语落,转身端起药碗就要走
慕脩明明听出了他语气中的玩闹之意,看见他要走还是急了,下意识就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你明明知道,朕不是这个意思。”
谢锦停住脚步,转过身拍了拍他拽住自己衣袖的手:“我当然知道,我不会走的,现在以后都不会,先放手,我去还药碗。”
慕脩没放:“你先坐下,朕有话跟你说。”
谢锦依言顺着他的力道,在床沿坐下:“怎么了?”
慕脩握着他的手把他手里的碗放在一边,将他搂进怀里:“朕封你为后可好?”
谢锦差点没被自己口水呛死:“咳咳咳!陛下?”
慕脩的手指抚着他的背脊:“怎么了?”
谢锦垂眼片刻,终究摇了摇头:“不可。”
慕脩皱了皱眉:“为何不可?”
谢锦笑了笑,嘴角弧度有几分苦涩:“冒天下之大不韪,会引起民愤的,我可不想做祸国殃民的妖姬啊陛下。”
他半调侃半正经的语气,慕脩却还是觉得心疼,搂在他腰间的手愈发收紧了些:“有朕在,一切都不需要你来承受。”
“陛下...”
他的话没能说完就淹没在了慕脩贴上来的唇瓣中,火热的吻接踵而至,令人难以招架。
清心寡欲了这么久的两个人,有些干柴烈火的事总是不可避免的。
......
“陛下,接下来是打算回京还是有其他的安排?”
谢锦套上衣服
慕脩道:“来都来了,不若等过了七夕姻缘会再回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