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师兄见得小五讨饶也一笑了之,顾伯微微斥责了一句:“日后少拿你师姐的清誉开玩笑。”话虽如此,可小五这一提顾伯却真动了心思了。老大已有妻室了,老二也同宗门三掌门的妹妹定了亲,老三是个武痴,老四一肚子花花肠子,没一个可以托付的。老五就更别说了,比阿娇还小几岁,还是小孩子心性。虽说,他如今修为已触了修仙顶层,能活许久,阿娇身子弱说不定还没他长寿……可,他终究还是想阿娇能有个喜欢的,疼她爱她的男人。
季亭顾伯心思各异,这边阿娇已经起身:“我吃饱了,先回屋了。”阿娇向着顾伯说了一句便搀着婢女向外走去。
“等等!”顾伯出声,“你师兄给你把雪莲入了药,你喝了再回去,省的再端去你屋子了。”
阿娇乖巧地回来,接过那碗药味呛人的药,眉头也不皱一口灌下去了:“我这身子,爹爹也不必再费心了。”
顾伯瞪着眼睛:“这说的是什么混话!”顾伯有些生气,想要训斥几句又担心着阿娇的身子,到嘴的话都咽了下去,“行了,回屋吧,别的就不要你操心了,好好养着。”
阿娇抿着嘴,没有做声,转头离去了,依旧没有再看季亭一眼。
季亭看着阿娇,心中酸涩更甚,没想到再见她,她的世界早已没有他了。这个世界的阿娇眼里,他不过是个陌路人罢了,这是上天对他的惩罚吗?他宁愿阿娇能打他骂他……呵,怎么这么自私啊,自己的想法这样龌龊如何配得上阿娇?这个阿娇,没有了上一世的痛苦、仇恨和羁绊,他该高兴的。
席后,季亭请求顾伯,说他想留下,但不是以弟子的身份。顾伯惊诧:“你既不入我门,为何还要留下。”
季亭知道自己如今的要求可能有些无理,而阿娇的事,他也无法解释:“我如今……无处可去,还请顾伯收留。”季亭作揖,将姿态放到最低。
顾伯心中也觉这孩子是个好孩子,若他一直惦念他死去的师父不愿入他的门,倒也算了。这些年他仁心收留了不少孩子,也不多他这一个。
“你不愿拜入我门下就算了,不过你若是要留下,便是天胥门的人了,往后天胥门有用得着你的地方,你不能推迟。”顾伯如是说。
“是。”季亭知道,顾伯已经做了让步了。
季亭在天胥门住下了,住在顾伯几个弟子的院中。天崇山是掌门居住的地方,又是最险峻的高山,平日里鲜少有人打扰,季亭平日就与几个同龄的弟子打交道,日子过的清净的很。季亭日日做着扫洒院子,修剪花草的活,还时不时与师兄弟们切磋,替他们喂招,修为进步得很快,连顾伯都赞不绝口。
只是……季亭一直想去看看阿娇,却没有理由。阿娇身子弱,单独开了一个僻静的院子养病,平日轻易不出门,而他也不能贸然去女子的居所。如此,就算日日生活在一处,也无法相见。
就这样,过了一月。
一早,出去陪顾伯去海边寻千年海茸的三师兄回来了。三师兄刚一进院便把包裹往院里的石桌一丢,进石室修炼去了。
大师兄叹了口气,把包裹打开:“老三就是个疯子,几天没修炼而已,看他急成什么样子。”
小五不管这些,凑过去翻包裹:“三师兄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翻开包裹,除了那海茸便是换洗衣物,最下面只压了一本话本。小五翻着话本心满意足:“我就知道三师兄不可能不带东西给我的!”
大师兄看着小五那副模样笑着摇摇头,捡出海茸要给阿娇送去。
站在一旁的季亭突然出声:“大哥刚刚不是说要教小五招式吗?这个我去送就可以了。”
大师兄愣了愣,心中虽觉着有什么不对,但还是把海茸递给季亭了。
“大师兄,你觉没觉得季大哥好积极,他是不是真的看上阿娇师姐了。”等季亭走远了,小五煞有其事地出声。
小四也附和着:“我觉得小季多半是有些意思的,平日里我就看他天天一个人向着阿娇院子的方向发呆。”
大师兄低头想了想,刚刚季亭确实……表现的有点着急了,不过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季亭倒真是踏实肯干又修炼刻苦的小伙子。
“好了好了,少议论了。小季若真的能和阿娇成了也是好事,若是不成我们也是兄弟。”大师兄止了这话头,继续带着师弟们修炼了。
而季亭,抱着海茸走到阿娇的院子却不敢敲门,在门口踟蹰着,季亭头一次知道什么叫“近乡情更怯”了。
赎罪(三)
“是你?怎的不进来?”那日陪着阿娇一同去了宴席的婢女开了门,看着门口踱步的季亭,出声询问。她一早就感觉到门口有人在徘徊,却许久不进来,才开门询问一句。
季亭抿抿嘴,解释着:“这是小姐的居所……我……”
那婢女笑了笑,让开了门:“天崇山不讲究这些,从前几位公子也常来。”看着季亭进了门又出声询问,“那日我在席间见过你,掌门要收你为徒,如今我是不是该唤你一句六公子?”
季亭进了院门便感受到了阿娇的气息,哪怕是一丁点气息也足以扰得他心神不宁,话也说不清楚:“没…没有……我没入门,你叫我小季就好。”
婢女有些奇怪,那日她可是见掌门很是喜欢他的,怎么又没入门。不过这些事确实不是她该管的,伸手接过了药:“这东西给我就是了,我去把它入了药去。”
季亭点点头,还想询问些阿娇的事情,却听见屋里传来阿娇的声音:“可儿,谁来了?”
听得这声音,可儿告了个歉便小跑着去回话了。
独留季亭一人在院子,不知如何是好。
过了片刻,可儿出来说:“小姐请季公子进去,有些话想对您说。”
可儿把季亭领进外间就出去了,季亭站在外间便感受到一屋子浓郁的药味了,要是里间这药味估计更浓,也不知这一世阿娇身体如何这样弱。季亭站着,没有阿娇的吩咐也不敢进去,远远地面向里间作了个揖:“季亭见过……小姐。”
里头阿娇咳了两声,回道:“季公子不必客气。”缓了缓又继续说道,“我与季公子不过一面之缘,而季公子也并未拜入爹爹门下,往后季公子还是少来阿娇的小院。既麻烦季公子这样来回跑,也徒惹人口舌。往后我会与师兄们说,送药这样的事,便不麻烦季公子了。”
季亭愣愣地看向里间,幔帐下阿娇的身影朦胧。为什么……他好不容易寻到机会来,第一次来阿娇就这样嫌弃他……明明她什么也不记得了为何还这般厌恶他……这就是上天对他的惩罚吗?
“是……我知道了,日后不会轻易叨扰小姐养病。”季亭出了小院,心中还是钝钝的疼。
季亭走后,阿娇再也支撑不住倒了下去,她如今这副身子当真是一点用处也没有。自从那日见到了季亭,她便日日噩梦缠身,本就虚弱的身子如今更是快要废了。
阿娇是十五年前来到这个世界的,原来掌门夫人难产本该一尸两命,阿娇魂魄一来用了那孩子的身体,那孩子倒是活了下来,只是鬼门关拉回来的身子终究孱弱,亏得父亲是第一宗门的掌门什么珍稀药材都寻得到才吊着阿娇的命,这一吊就吊了十五年。
刚来这世界的三年,阿娇几乎没几日是清醒的。外人看来阿娇是日日都高热昏迷,可是她却知道她日日都沉溺在梦魇中。前世爹爹和两个哥哥战死沙场尸骨无存,季家的一众女眷死在正午的法场……整整三年,阿娇才从梦魇中走出来。
一睁眼看见的便是守着她的二师兄,可那副模样分明是已死去的大哥……只不过看起来才十岁的模样,阿娇顿时落了泪,不同于小孩的哇哇大哭,她只是静静地落泪,如此吓坏了二师兄,连忙叫人去了。
阿娇醒了以后,慢慢长大,她身子弱爹爹也不要求她学什么,不要求她修炼,只希望她能快乐开心。后来,阿娇才知道那二师兄不是大哥,虽然样貌一样,名字也带个景字,可他并没有大哥的记忆,或许……是转世吧。
后来,阿娇在这个世界见到了许多和原本世界相似的人,就像原来的三掌门长得和先帝一般,说起先帝要是按民间论亲戚她还该叫他一声姑父,她的亲姑姑便是嫁与他为后的。还有从前二哥的小跟班、季宅一个不起眼的老仆人、宫里一个不得宠的妃嫔……从前的许多人在这个世界她都偶然遇见过,若非她身子不好走不了多远,可能还能遇见更多人。只不过这些人,就算和前世的那些人长着一样的脸,甚至有着一样的姓名,也终究不是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