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记者或者他家人告诉他了,她杨琪琪就得狠着心,说自己只是在旁边坐了半小时,可完全没什么伤心啊、着急啊。
等再过一阵子冯渊的伤养得差不多了。肯定又得接新案子了。她杨琪琪就继续在他面前做个好学生,最热爱的是社会主义,最信仰的是唯物。
到了那会儿,冯渊也可以继续不理她,见到她连招呼都不要打,就和往常一样加了别人的微信,帮别人打官司。
他也能揽住别人的肩膀说什么“有我在”,也能关注那个人的微博,也会在大年夜去人家的家附近,送点年货。
他也会在公开场合说一些“她对我来说非常非常重要”。也会说什么“你配”。
如果那人运气好,也是个学妹,她也有幸能和冯渊一起参加个什么运动会项目,让校友拍点儿情侣照什么的。
冯渊这么优秀,他们婚礼一定会收到很多祝福吧,到时冯渊会请自己来吗?
有可能不会吧。
他不就是这样的人吗,如果确定和自己没有关系,干脆就抛掉就好,没准最后连微信都拉黑呢。
到时候等他生了一窝孩子,她杨琪琪作为外人,充其量也就是打开微博,和同学说一句:看啊长得挺像。
杨琪琪咬着嘴唇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那万一,万一自己有天真的死掉了,金麟也来不及救,等到那时候,那时候的冯渊,会去自己的墓穴上送花吗?
会在阳间跟她用这样的方式哪怕见最后一次吗?
他知道自己喜欢向日葵吗?
杨琪琪轻轻叹了口气。
垂着头,把脸深深埋在手心里。
抬起头来的时候,掌心湿哒哒的。
她小声说:“应尤是啊,我问你个问题,你会因为别人给你送错花而这么伤心吗?”
第44章
当冯渊将欲醒来,手指在被子一角颤动时, 杨琪琪即刻通知了医生。
当医生又说冯渊的父母会马上赶到时, 女生已收拾好东西, 起身离去。
旅社的事情还有很多。她细细碎碎地想着。我一刻都不能停下来的。杜梦拾那边的酒需要改包装,新旅社分部正在除甲醛。方泽那边的鬼红娘得开发一个APP吧。我得好好地忙一阵呢。
垂着头下了车,走到“拆”字的旅社小楼, 杨琪琪险些撞在一个人的身上。
是在紧要关头之时, 应尤是拽住了她的胳膊。
红着眼眶抬起头来看, 几乎没认出来是金麟。
许久不见金麟, 他原来的长发消失不再, 已成为简洁短发,眉眼愈发深邃, 直直盯着杨琪琪。长衫也变成了干练的西装,一手若有所思地撑着腮, 另一手托着这只胳膊, 露出珍珠贝母的袖扣在月光下闪了一闪。
金麟皱眉:“你怎么魂不守舍的?”
杨琪琪:“……魂不守舍也算是我的生命危机?”
金麟轻咳了一声。踢了一下地面。杨琪琪这才看到附近有两只手被绑在背后的鬼。
“你出去这一天, 就有鬼作妖捣乱。你爷爷知道你帮不上忙,自己也力不从心, 就干脆用那个叫什么, ‘微信’的东西喊我来支援了。”
本来就脑子乱的杨琪琪, 此时有点懵。
他金麟和爷爷之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现在已经熟悉到这个地步了么。他金麟一个日理万机的顶级道士,跑到她这个唯利是图的小旅馆帮忙?
杨琪琪点了下头,道了声谢。
正要上楼的时候, 突然想起些什么。
“金麟,头发剪得不错,哪剪的?我估计,我估计我也得剪剪头发。”
金麟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面那人继续啰嗦。
“等我剪完头发后,能求你一件事吗?教教我学习法术什么的。”
“你放心,反正我学完后,也不会杀了你。”
“你也知道我能力不太行。”
“只是觉得我们不能老叫你帮忙对吧,我总得,自己学会应对是吧。”
她罗里吧嗦地说完,金麟挑起一根眉毛,伸出一只手拽住女生的胳膊。
“你到底是怎么了,杨琪琪?”
几个月前他俩在情侣酒店的时候,女生就算知道自己技不如人,也尚且能做到不挠不折地对抗。又隔了一阵子认识他爷爷,他爷爷也表示说,这孙女即便功夫很菜,但也在暗自发狠,声称绝对不能死在金麟大佬的手下。
再后来被他爷爷拉入那个 “阴阳旅社”联盟群,才知道杨琪琪还曾经在群里放狠话,说她摔过自己一个大马趴。
金麟想,她就算弱鸡,但风骨是有的,志气是有的,怎么现在,软成一滩泥了?
他心里泛上一丝自己之前从来没有察觉到的疼。
立身起了个势,声音半是柔软,半是坚硬。
“你要想学,我自是会好好教。但你,别给我摆出现在这个魂不守舍的死样子。我要你拿出和我搏命的态度和我打。”
杨琪琪说了声“好”。
*
金麟干脆让杨琪琪给她拜了个师。
女生也觉得搞笑,自从来到旅馆后,拜师的机会有点频繁。
先是张栋然,然后差点是郎深,接下来法医陆森估计是有点担心自己技不如人拒绝了她的请求,最后又是这个金麟。
而方泽觉得自己有点可怜。
“瞧瞧我这运气老板娘。”
“我当过他一天徒弟,结果他就闭关了。”
“结果现在他出关了吧,又成我祖师爷了。”
但杨琪琪也没有觉得自己有多幸运,她每天被金麟虐得快没法站起身了。
腰酸背痛,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她也是不明白了,为什么金麟随便出一招,都能让自己跪地上喊爸爸的那种。
有金麟凌虐着,手里还忙着各种各样的旅社的活,杨琪琪还要逼迫自己温习功课。
脑子里时刻装了数不清凝滞的胶装物,齿轮转得异常繁忙,甚至她偶尔也会觉得自己很累。
但累就好了,累就想不起来那两个字,那某人的名字了。
直到有一天她正扯着应尤是,说她替替他前台的活儿好不好,酒店大堂里迈进里一个客人。
这客人震慑得杨琪琪几乎魂飞魄散,把手中刚抢来的客人登记薄摔到了地上。
是冯渊。
冯渊踩在旅社大堂的绛红色迎宾地毯上,皮鞋一尘不染。修长的双腿站成一个非常优雅的站姿,不再往前挪动一步。
他紧紧抿着唇,看了四围有的飞着有的走着的鬼,最后把眼神聚焦在前台的应尤是和杨琪琪身上,金丝框后的眼睛,睫毛轻颤。
两只手紧紧扣在一起,也在以旁人几乎察觉不到的微小程度轻颤。
杨琪琪咬住下唇,这下唇白得没有血色,又仿佛下一秒能滴出血来。
少许,她轻颤着厉声道:“冯渊?你不是后来都醒了吗。你不是都恢复了吗。”
“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回去。”
冯渊还在思索她说这话的意思。他问:“我回哪去?”
杨琪琪:“回医院去。”
冯渊:“我为什么要回医院去?”
应尤是很明白:“你得回到你的身体里去,你得还魂。”
冯渊皱起眉头,捏了一下自己的手臂:“这不是我的身体吗?”
有人在他们背后走了过来,简单道了句:
“他没死。”
杨琪琪:????
她转身看到金麟正在下楼,大佬对着冯渊若有所思。
他指了指地面:“他有影子。”
又指了指外面:“人家开车来的。”
杨琪琪:……
应尤是:……
冯渊浅笑了一下。他走到杨琪琪的身边,对应尤是问了句好。
两个人小小寒暄,无非是应尤是感谢他为自己打赢官司,冯渊说分内而已不必客气。
而金麟也凑了过来,看下冯渊的瞳仁又卡了下冯渊的脉搏,讲着历史上也有一些先例,遭到重创之后即可见鬼。
而杨琪琪没有往前一步。
她也不知道说什么,也不想说什么。
她说要忙一下旅社的事情,就烧着脸上楼,她想管他们的随便聊些什么都可以。
而冯渊紧接着就跟上去了。
他走得很快,先是左右堵了一下杨琪琪。后来干脆一只手撑着墙,把她困在自己的手臂间让她进退不得。
他的声音里似乎忍耐着什么,发着抖。眼睛直直看着她,用视线描摹她每一寸表情:“杨琪琪,谁跟你说我特么那么怕鬼的?谁跟你说我必须抱着枕头睡觉才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