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章 冷山（六）
待小芳从李翠芬女士房里出来时, 天都快黑了。
迟蔚和赵翊已经做好了晚饭。
她觑着小姑子的脸色：“小芳快来吃饭。咱妈怎么样了啊？”
小芳满脸疲惫, 勉强挤出一点笑意：“暂时没事儿了。说明天要刘小军他爸妈过来咱家谈谈。”
随即无力地挥挥手：“我不饿, 你们先吃吧。”
然后转身回了房。
迟蔚隔着门喊李翠芬出来吃饭，李翠芬也没应。
她想了想, 盛了些饭菜端进李翠芬房间。
“妈，您先吃点东西吧？”
屋里没开灯，光线暗淡。
李翠芬斜倚在床上, 双眼微闭，脸色跟天色一般晦暗不明。
见她进来了, 李翠芬哼了一声。
迟蔚开了灯，把饭菜放在她床头的小柜子上。
李翠芬这才睁开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迟蔚想了想，劝道：“妈，这事儿您也别太生气了。其实撇开那次事故不谈, 刘小军这人吧, 也还可以。至少对小芳还挺真心的。”
李翠芬张了张口，迟蔚原以为她又要骂几句，谁知她却缓了缓语气, 对迟蔚道：“唉，你来咱家晚, 有些事你不知道。那老刘家跟我们家本来就不对付。”
迟蔚眨眨眼：“为什么啊？”
李翠芬抬头看了看屋顶吊着的白炽灯泡，额头上几道深刻的纹路显得愈发明显。
“你公公, 就是大宝他爹, 当年也是村里出了名的能干人, 为人又踏实随和，干活有力气，在矿上也是声望最高的一个。那会儿还没有煤矿厂，只是个小煤窑，大宝他爹就是那个煤窑的负责人。”
“后来，上头要求正规化管理，小煤窑要建成煤矿厂。大宝他爹本来是当之无愧的厂长，谁知竞选时却没被选上。后来才知道，是那刘建成伙同宋玉强贿赂了村长和县干部，然后当上了村长。”
迟蔚吃了一惊：“竟然有这样的事？”
李翠芬眼底显出浓重的哀伤：“可不是嘛。后来大宝他爹有一次下矿井时出了事……”
迟蔚眉头紧锁：“也是在矿上出的事？”
李翠芬点头：“这矿上啊，每年总要出点儿事，尤其是下矿井时，坍塌什么的总是有的。那次的矿井坍塌死了四个人，大宝他爹就是其中一个。”
“这天灾人祸都是命，我本来谁都不怨。可哪知道去年大宝又在矿上出了事，咱们老赵家两口人，就这样都折在那矿上，我怎么能想得开？”
“大家都劝我，那都是意外，咱们附近几个村子都是靠着煤矿厂过活的，谁家没遇到点儿事故？可我就是过不去！”
“如果刘建成没有出黑招选厂长，那当厂长的不就是大宝他爹了么？那他就不用去下矿井。”
“如果大宝他爹是厂长，那大宝肯定也会像刘小军一样当个技术员，又怎么会在爆破时被炸死？”
迟蔚挺想纠正一下老太太的这种想法的：“妈，您不能总这样钻牛角尖。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不能总想着‘如果’怎么怎么样……”
李翠芬瞪了她一眼：“我说的有错吗？如果不是刘建国，我们家会这么惨？”
迟蔚咬着嘴唇，沉默着没出声。
她能理解李翠芬偏执的想法，她一个农村老太太，失去至亲后的巨大哀恸让她没有办法理智地分析面对。
这个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如果。
可如果人心里没个念想，没个怨恨对象，她恐怕更难面对自己心里的不平和哀伤。
她想了想，终究只能无力地劝慰：“妈，过去的事儿您还是别太往心里去了，保重自己最重要，想开一点。”
李翠芬深深看了她一眼：“迟蔚，你是个好姑娘。等二小毕了业，成了家，你也就不用守着我这个老婆子，找个好人家再嫁了吧。”
迟蔚：“……”
心里有点暖，站在原角色的立场，她这个婆婆对她还可以了。
迟蔚安抚地拍拍李翠芬的手背：“妈，先别想太多，您吃点东西再休息一会儿吧。”
第二天上午，刘小军一家果然来了。
传说中的刘建国厂长看起来很和气，五官跟刘小军有七八分像，只是体型胖胖的，不似刘小军那样苍白瘦弱，一双小眼睛微微眯着，看起来也比刘小军那傻小子精明得多。
刘小军他妈曹丽华女士长了张伶俐的三角脸，身量不高，但行事作风很利索，说话也爽利。
李翠芬今天明显收敛了脾气，客气地招呼他们一家坐下喝茶。
小芳在她身后站着，垂着头不说话。
刘小军期期艾艾地站在一边，目光不住地朝小芳身上瞟，很遗憾地没得到回应，于是有点失望地抠着自己的手指。
还是能说会道的曹丽华女士先开了口：“李大姐，今天我们一家人过来拜访，也是为了两个孩子的事儿。”
李翠芬矜持地点一点头。
曹丽华咳嗽一声，接着道：“大姐啊，我其实知道您心里对于咱们家小军有看法。说实话，我跟刘建国吧，对这事儿也不是很赞成。”
“哦？”李翠芬不满地挑了挑眉毛：“怎么说？就我们家小芳，模样好性情也好，还是工厂里有编制的正式职工。你十里八村去打听打听，就我们小芳这样条件的姑娘，能看上你家刘小军？”
曹丽华被噎得哽了哽，想发作，看了眼一脸祈求地望着自己的儿子，又按捺下来：“李大姐，话也不能这么说。虽说小芳条件是不错，但我们小军也不差啊，对吧？别的不说，就我们老刘家这经济条件，在村里可是数一数二的吧。”
李翠芬哼了一声没说话。
曹丽华接着道：“不过说实话，我们家老刘反对，也不是为了别的，主要是怕您对小军有偏见，这回头俩孩子处对象还是会有矛盾不是？”
她叹了口气，指指刘小军：“不过孩子大了，反对也没啥用。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这孩子就是一根筋地认准小芳了，我们也是没办法。”
这话一出，迟蔚他们都朝刘小军看去。
刘小军的脸蹭地一下红了，有点不好意思地瑟缩了下。
迟蔚细看他的脸，确实还有不少未退的红印，手臂露出来的皮肤上也看得见瘀痕。
看来昨天刘建国对儿子也是下了狠手的。
没想到这刘小军看着跟个小鸡崽儿似的弱不经风，却还是个挺能扛事儿的人。
都这样了也还是坚持要跟小芳在一起。
迟蔚不由得对刘小军生出些佩服。
再看看小芳，也是一脸纠结和感动。
李翠芬叹了口气：“小芳是我亲闺女，我当然也是盼着她过的开心、顺畅。她如果真心想跟小军在一起，我还能怎么样？”
曹丽华笑道：“可不是嘛，要我说啊，咱们两家能抛开那些陈年旧事，好好相处也不是坏事。儿大不由娘，人家城里现在都是流行自由恋爱的，年轻人的事我们就不要太干涉了。”
李翠芬沉默片刻，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
最后，十分有领导风范的刘厂长做了总结：“李大姐，反正两个孩子的事儿呢，我们就都不干涉，让他们自由发展。”
他顿了顿，神色复杂地在自家儿子和小芳身上转了一圈：“如果半年后他们还是这么好，我们就再来跟您家提亲！”
李翠芬眼睛湿润了，她默默擦了擦眼角：“那我也不干涉！”
看了这样一出不顾父母阻挠的虐恋大戏，迟蔚也有些触动。
不管什么年代，真心疼爱子女的父母最后都还是会为了孩子的幸福妥协。
脑内剧情进度条缓缓走到了40%。
送走刘家人后，迟蔚拍了拍小芳的肩膀：“现在放心了吧？两家父母都没问题了。”
小芳眸光闪动，点了点头：“嗯！”
迟蔚关切地看着她：“这不是好事嘛，怎么不开心？来，笑一个！”
小芳抿着嘴朝她笑笑，声音有点哽咽：“嫂子，我……我只是觉得对不起妈。她……”
一旁的李翠芬看着她，眼里也有泪光闪动。
迟蔚心里也有些伤感：“没事的。咱妈最想看到的还是你的幸福，你如果以后跟刘小军在一起过得好，她慢慢也会真心接纳他的。”
小芳沉默地弯腰抱住李翠芬的肩膀，一滴眼泪缓缓顺着脸颊滑落。
之后几天，日子过得像白开水平淡无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