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这日,皇帝特地将陈大人叫到了自己面前来。
“陈爱卿,你记着,这一次出海,一定要将海外的新事物带回来。”皇帝郑重地吩咐道:“若是能够建立长久的贸易,等你回来,朕就好好的赏你!”
陈大人热血沸腾,连声应下。
皇帝对这艘船寄予众望,亲自到港口目送这艘船远走,等到大船变成远方遥远的一个黑点,他才恋恋不舍地收回了视线。
他小声对站在自己身旁的闻茵说:“朕总觉得,自己好像做了十分了不得的大事。”
闻茵也与他一道看着远方,大海辽阔,大船在其中一点也不起眼。
她郑重地道:“皇上的确是做了了不起的大事。”
赵昱便不禁得意起来。
他难得谦虚地说:“如今船才刚出海,你也不必如此夸奖朕,等船回来以后再说也不迟。哎,若是朕办得好,岂不就是流芳百世了?”
闻茵含笑道:“世人一定会夸赞皇上,说皇上是个盛世明君。”
这马屁拍得十分到位,赵昱一下子憋不住,牛气哄哄地抬起了头。
他都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大船出海回来的那一日,更是迫不及待想要看见自己被写入史料之中。只是赵昱也清楚,大船出去一趟,想要再回来,少则也要等上几个月,其中诸多危险,或许等不到回来的那一日也有可能。
也不是事事都会如小话本里说的那样顺利。
自从大船出海之后,赵昱便多了几分压力,只是小皇帝心大,刚开始还担心了几日,之后便彻底将此事忘到了一边。
其中,以胡说先生的新话本发挥的用处最大。
自从得了新话本之后,其他话本就再也入不了赵昱的眼睛了,他偷偷摸摸将那些书稿装订成册,避着闻茵偷偷摸摸的翻,生怕被闻茵发现,平日里不看的时候,也是藏在闻茵看不见的花瓶里。
赵昱将描写自己与闻茵的故事的小花本翻了又翻,等看到第十几遍的时候,终于看腻了。
他又乔装打扮,谁也没有告诉,只带着侍卫出了宫,避开闻茵,自己找到了胡说先生的住处。
“先生。”赵昱说:“我又想要请先生写一本书了。”
胡说先生当然不会推拒,他问了一句:“大人可是又要看大人与尊夫人的故事?”
赵昱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这次我就不向先生提什么要求了,先生大可自由发挥,只要先生写的是我和我娘子,我就全都要。至于价钱,也是和原先一样。”
胡说先生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沉思片刻,道:“不瞒大人,草民近日又写了一本新书。”
赵昱眼前一亮:“不知道我是否有幸……”
胡说先生将刚完成的书稿拿了出来。
他写的爱情故事向来受欢迎,卖的也好,从前写出来的那几本小话本,赵昱也是十分喜欢看的。只是胡说先生喜欢写催泪的故事,赵昱每回都要看的咬牙切齿。
这回也依旧是这类令人咬牙切齿潸然泪下的故事。
赵昱沉默翻完,忍不住擦了擦眼角:“先生的故事,依旧如从前一般令人动容。只是我想要先生写的,也并非是这样的内容,我与我娘子感情深厚,万万不想有这些挫折。”
“大人此言差矣。”
“此话怎讲?”
胡说先生道:“若是没有挫折,如何能印象深刻?患难见真情,唯有大起大落,方能看见真感情。若是一帆风顺,未免太过平淡,长久以往,恐怕是如鸡肋一般,食之无味啊。”
赵昱顿时肃然起敬:“先生何出此言?”
“自然是经验之谈。”胡说先生道:“草民写过这么多文章,这些话本之中,就属《化雀记》卖的最好。大人可知道为什么?”
“为何?”
“只因越是虐恋情深的故事,就越让人印象深刻,故事太过圆满,反而落入俗套,若是能有缺憾,才能让人念念不忘。”胡说先生道:“也正是因为如此,草民才总是写这些有缺憾的故事。”
赵昱恍然大悟。
他沉思片刻,又犹豫地道:“这可是嫌日子过的不够舒坦,才想要在话本里找罪受?”
“大人有所不知,这要写有缺憾的故事,也是十分困难。要足够打动人心,也要足够合理,不论写什么故事,想要卖得好,都得费一番大工夫。”
赵昱又深有感悟地点了点头。
别说卖得好,光是写好一个故事就很不容易了。
他犹豫了片刻,最后咬牙道:“那这回……这回就按照先生的想法,写一个故事!”
他转过身,又朝自己的侍卫看去。这个侍卫就是上回陪他出宫的那个,对上皇帝的视线,他沉默了片刻,主动掏出了自己的钱袋来。
赵昱转手将钱袋交到了胡说先生手中:“这是定金,半月之后,我会命人过来取新故事。”
“大人放心,草民一定竭尽全力,写出让大人满意的故事来。”
赵昱心中忐忑地回去了。
半月以后,胡说先生的故事如约写好,被送到了宫中。
闻茵觉得皇帝变得有些不大对劲起来。
最近先是想方设法躲着她,偷偷摸摸不知道做点什么,偶尔被她撞见了,就会手忙脚乱的,似乎在藏什么东西。在同一座宫殿中,闻茵想要不发现什么都难,只是皇帝有心隐瞒,不愿意告诉她,她也就不去深究,忍着自己的好奇心,不去探究皇帝近日的喜好。
而最近却变得越发过分。
也不知道皇帝又遇到了什么,偷偷摸摸做了某件事情回来,就要对着她红眼睛。第一次看见时,闻茵可是吓了一大跳,天知道皇帝这个年纪,已经不是小孩,什么事情严重到还能让皇帝红眼睛的?
这下闻茵想要不在意都难了。
皇帝几次对着她欲言又止,又是眼眶微红,有一次闻茵还在他的眼中看到了眼泪,虽然没有掉下来,可足够值得闻茵悚然一惊。
她便开始留意皇帝的举动来。
皇帝只以为做的隐蔽,可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却是破绽奇多。
在又一次自己低头处理公务时,隐约听到了对面皇帝吸鼻子的声音,闻茵终于抬起头来:“皇上?”
赵昱被吓了一跳,手中的书险些没拿稳:“什么!?”
“皇上在看什么?”闻茵和颜悦色地问道。
在她的视角,看到皇帝正在翻一本书,是方俨今日布置的课程,这本书的内容可不催泪,甚至十分枯燥无趣。皇帝总不能因为不想读书还流眼泪吧?
赵昱咳了一声,十分认真地道:“朕在做功课,怎么了。”
闻茵扬了扬眉毛,又低下了头去。
赵昱这才松了一口气,又如痴如醉地看了起来。这是胡说先生刚写好的新书,当然,依旧是以他和闻茵为主角,赵昱今日才刚到手,这会儿还是第一次看,毫无防备,险些被虐的眼泪横流。
他看得入神,都没发现对面的人不知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没了踪影。
闻茵从两个花瓶里找到了两本话本,一翻开,里头竟然还有自己的名字。她沉默了片刻,又放缓了脚步,几乎没发出声音的,走到了赵昱的身后。
她轻而易举地看到了那一本书的内容。
不但不是皇帝今日的功课,也不枯燥无趣,反而还虐恋情深。赵昱正翻开的这一页,“她”正冷酷无情地对皇帝的说出戳人心的狠话,直把赵昱看得又眼角微红,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忍住。
闻茵:“……”
闻茵瞅了一眼,左看右看,那都不像是自己能说出来的。
要是她敢对皇帝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她爹就能第一个杀进宫中,先押着她对皇帝磕头认罪。在最近,镇国公对小皇帝的态度一改再改,如今已经是岳丈看女婿,满意的不得了了。
闻茵轻柔地喊了一声:“皇上。”
赵昱一个激灵回过了神来,回头一看,险些吓没了半条命。
他啪地一下把书合上,倒吸一口凉气,结结巴巴地道:“你你你……”
“我都看到了,皇上。”闻茵叹了一口气,说:“臣妾每日与皇上朝夕相处,皇上何必……何必要看这些话本。再者,民间竟然还有话本还编排臣妾与皇上的故事,这罪过……”
“不关胡说先生的事。”赵昱连忙道:“是朕与他提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