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还想劝说宋雨时,放弃兰谷,不要再与兰白应千慎混在一处,回到正经的除妖师圈子里,好好过日子。
宋雨时被他这一番话激怒,与他大吵一番,而后将谈判的任务留给手下的兰谷妖怪头领,头也不回地驾云而去。
兰谷与静观山谈判三天,双方始终意见不合,由辩论演变成争执,由争执演变为争吵,大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可是双方再怎么争吵,毕竟都是妖怪,也都是地位不低的妖怪,原本也不至于到大打出手的程度,只不过是兰谷妖怪在静观山受气受多了,拿端茶送水的静观山小妖怪出气,将小妖打得重伤。这事算是一个□□,自此之后,双方的肢体冲突愈来愈多,后来宋雨时千里传信,叫兰谷妖怪尽快办完此事回谷,兰谷妖怪便以宋雨时的名义,在静观山大肆冲撞,导致了如今的局面。
清回现在觉得宋雨时这个人简直是神经病,亏她之前还同情过她,觉得她家破人亡挺可怜的,可是现在的宋雨时越来越丧心病狂,好好的除妖师不做,失了智一样,整天和兰谷混在一起,也不知道想干嘛,翎鸢对她不够好吗,可是她连翎鸢都下得去手逼迫。
如今宋雨时在清回这里已经败光了所有好感,先前答应陶女不再伤害宋雨时的话也被清回彻底抛在一边,若不是宋雨时和应千行的命息息相连,她真想一掌拍死她算了。
十一月底的时候,下了今年第一场冬雪。
清回与翎鸢以及静观山大小妖怪一起,来到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兰谷之外,攻开兰谷大门,给这个安宁明净如世外之地的兰谷,带来了一丝血色。
这已经是今年兰谷第二次被进攻了。
与除妖师的攻势不同,妖怪与妖怪之间的争斗往往更残忍、更血腥,尤其是在静观山损失了一名大妖怪、翎鸢痛失兄弟的情况下。面对如此猛烈的攻击,兰谷几乎已经承受不住,小妖的身体横七竖八躺在地上,血红刺目,惨不忍睹。
在这期间,宋雨时也不是完全没露面。她来找翎鸢和谈过、道歉过,可是她来几次,就被翎鸢赶出帐外几次。
清回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一个飘着大雪的夜晚,北风裹挟着雪花与冰渣子呼呼地拍在脸上,冰冷刺痛。宋雨时站在翎鸢帐外,对他喊了整整一晚的话,翎鸢不曾有过反应,甚至连帐帘都没有掀动过一下。最后宋雨时活生生被冻晕过去,没有任何静观山的妖怪看她一眼,还是由应千慎与兰谷妖怪把她抱回去的。
从这之后,宋雨时再也没出现过。这一仗打了整整十天,兰谷不得已,主动发出来投降的讯号。并由兰白亲手斩杀手下一员猛将,才最终换得静观山平息愤怒。
清回和静观山的妖怪离开兰谷的那一天,大雪初停,天边甚至透出点点日光,寒冷却晴朗。这是宋雨时最后一次来见翎鸢。
清回依稀记得初见宋雨时之时她的模样,水灵可爱,浅笑翩翩,懂礼貌又待人友好,是个很好的姑娘,现在却满目仇恨,形容憔悴,脸上再也看不见笑容,可见过得有多糟糕,心境有多差。
看到她这个样子,清回还是会按捺不住心底那股怜悯的感情。
那些因她所造成的惨剧,难道全都怪她吗,可她又该怪谁呢?别人造成了她的悲运,她又给旁人带来了苦痛,冤冤相报,恶果循环,若是一切后果都要她来承受,那她实在是太过可怜。
可是雪暝和镇纸的事情又都明晃晃摆在眼前,即便清回知道不该由宋雨时承担所有罪恶,却不能不将矛头指向她。清回承认自己很自私,因为除了宋雨时,她找不到第二个人可以寄托仇恨。
此时宋雨时正遥遥望着翎鸢,神色淡漠而哀戚,她不敢走上前来,隔了一段距离,缓缓开口问道:“你要走了?”
“嗯。”翎鸢简短答道。
“翎鸢,静观山的事我真的很抱歉,下次……”
“没有下次了,也没有以后了。”
翎鸢的声音很是沉闷,周身笼着散不去的阴霾。
原本背对着宋雨时的他,此时缓缓转过身来,认真凝视了宋雨时一眼,而后慢慢抬起自己左臂,任衣袖滑落,露出手腕上那一截锁链形状的使役妖印记来。
宋雨时脸色发白,睁大了眼睛盯着他,惊恐问道:“翎鸢,你要做什么?”
“不要再叫我的名字了,从今天起,我再也不是你的使役妖。”
“不要这样,你会被契约反噬的——”宋雨时想要冲过来,阻止翎鸢撕毁使役妖与除妖师的使役契约,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翎鸢动作太快了,没等宋雨时扑上去,甚至连清回都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催动妖力,强行摧毁了和宋雨时的使役契约。
“翎鸢,求求你不要!”宋雨时扑通一声跪倒在翎鸢身旁,将骤然遭到反噬重创而意识不清昏厥倒地的翎鸢抱在怀里,痛哭失声。
她蓦然间想起了与翎鸢初识之时的场景。
烟柳如丝的季节。
她认认真真在纸上写下使役期限:一百年。那时翎鸢还笑她:“真没见过你这么实诚的人!好容易遇到我这么个大妖怪,竟然不想着圈我个几百几千年的。一百年,你可真是个傻孩子。”
第78章 傀儡祸起
宋雨时低着头,略微有些羞赧:“要什么几百几千年,我又活不了那么久,何必限制你的自由。我只要这一百年,你好好陪我就行了。翎鸢,你会一直做我的使役妖,直到我死吗?”
翎鸢拍了拍她的头,温柔笑道:“当然会啊!我不仅会保护你一生,还会继续守护你的墓冢、你的后代。”
“真的吗?我值得你这样吗?”
“嗯……”翎鸢想了想,而后笑着说,“不值得!你这么好的孩子,应该值得最好的才对!”
“翎鸢,谢谢你。”宋雨时眼底涌了泪光,“那就这样说定了!”
“好,说定了!”
视线被泪水糊住,宋雨时已经看不清翎鸢的脸了。
无论是妖怪还是除妖师,订下了使役契约便不能随便反悔,率先毁掉契约的一方,是失信者,将承受来自契约的攻击。好在翎鸢修为够高,才没有性命之虞,饶是如此,若不养个五年十年,也不会那么容易痊愈。
宋雨时又惊又恸。
惊的是翎鸢宁愿承受毁掉契约的重创也不愿再与自己有任何关联,恸的也是他宁愿承受毁掉契约的重创也不愿再与自己有任何关联。
她真的这么不值得被爱吗?她真的不值得最好的事物吗?
“翎鸢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现在就改,还不行吗,你看看我啊……”
翎鸢奋力睁开眼睛,看了宋雨时最后一眼,而后闭上双目,轻声吐出几个字。
“宋雨时,今后,我与你恩义两断。”
*
今年的雪,与无数个往年的雪都不一样。
今年雪下得格外多,一层又一层,覆盖了数不清的鲜血、是非、恩怨。
不管哪个地方,都笼着一层层或阴郁、或暴躁不安的氛围。
真翠山彻底空了。小攸逃亡至今未归,苏玖留在雪山,与雪女作最后的斗争。兰述听闻兰谷以及妖界人间的变故,一脸沉重告诉清回,说自己准备回兰谷了。
“要回去?你想好了?”清回问道。
“想好了。”兰述眼神坚定,“我那个弟弟啊,从小就固执,执拗不堪,不懂变通。他嫌我太过温和,不能担起带领兰谷走向强盛的重任,我原本想,既然他想要为兰谷争取利益,那就把继承位让给他也没关系,只要他和兰谷都好好的,我怎样都无所谓。可是现在不行了,他惹恼了那么多人,不仅除妖师与兰谷为敌,现在以静观山为首的妖界也开始与兰谷为敌,再这样下去兰谷迟早会被屠谷,兰白不行的,他已经要控制不住了。兰谷于我有生养之恩,我不能置身事外,哪怕我被兰白赶了出来,我也不能弃他不顾。清回,我一定要回去,我要救兰谷,也要救我的弟弟。”
清回觉得兰述太过善良了。她被兰白赶出兰谷,差点被逼死,兰谷可有人为她说过话吗,有人救过她吗,她早已和兰谷断绝关系,完全不需要回去收拾这个烂摊子。可她还是选择了回去,在她看来,她要救的不是兰谷的白殿下,而是一个走了偏路、傻乎乎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