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至于刘琰现在想起这个人,明明是个熟人,却发现对他的了解少之又少。
别人了解的,都是他愿意让人了解的那么一点点,至于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在想什么,他要做什么,完全一无所知。
刘琰把剩下的那个半个蜜饯塞到嘴里,一面皱着眉倒水喝来冲淡这甜味儿,一面有些不在意的想……
陆轶小时候怎么会爱吃这些点心?他小时候什么样子?人总不会一生下来就这么难以捉摸的,他这样的城府是怎么历练出来的?
刘琰没有琢磨太久,反正和他交好的是小哥,这事儿且轮不到她去操心,父皇既然重用他,那就说明他这人没什么问题,有心计也不算是什么坏事。
再说,他救过她的命呢。
刘琰又想起那次在行宫的事——其实她很少会想起那次遇刺,她尽量让自己把那时候的事情淡忘。
但,其实她忘不了。
利箭从脸侧掠过时带起的劲风,那种尖锐呼啸的声响,有热的,稠的血溅在她脸上,她分不出那是马血还是人血。
那时候的记忆很混乱,天在晃,地也在晃,视野里的一切都是错乱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那时候她不怕,脑子里头是一片空白的,害怕也好,愤恨也好,什么都没有,全是空的。
但是后面她是怕的,她不敢去回想。
陆轶是例外的。
刘琰记得他的声音,他说的什么已经想不起来了,但是她记得他的声音。
刘琰在榻上翻了个身,帐子外头有一盏灯没有熄。
这习惯她以前没有,从遇刺之后才有的。寝殿里不能全黑,总要留一盏灯燃着,不是太亮,也不是太暗,让她就算一时睡不着,也不会觉得屋里黑的让她心慌。半夜如果会醒来,也会因为这点光而心安。
安和宫她可能住不了太久了,将来……嗯,将来她的卧房不要这么大,太大了也没什么好,住着心里不踏实,总觉得在烛光照不到角落里藏着什么人一样。
将来,她总会有另一个家,就象前几个姐姐一样。
她已经看着三个姐姐出嫁了,不出意外,下一个就是她自己。
大姐姐上次替她做的安排,她都懂。那些少年们,不管是英武的,文秀的,爱笑的,又或者更深沉含蓄一些的……她都不讨厌。但是要是想一想和他们更进一步,坐在一起,面对面的说话,又或者,嗯,有什么亲密举止,她就觉得全身不自在。
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不认识的人,怎么能一下子就成了夫妻呢?
可要是认识的人,成了夫妻感觉更奇怪。
外头秋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一开窗,寒意象潮水一样涌进屋里来,刘琰赶紧拢紧了被子,还觉得肩膀和耳朵都凉凉的。
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寒,还真是!
桂圆她们早有准备,秋衣早就做了起来,连夹袄、皮裘都已经预备妥当了。毕竟重阳节已经过了,桂圆记得有一年天气冷的很早,才刚进十月就下了头一场雪,那一次下雪她印象极深,雨珠,冰粒儿,雪片,三样夹在一起下,到处都是冷嗖嗖湿淋淋的,那会儿屋子里还没生火,冻得耳朵和脚趾头都快没知觉了。打那以后,只要入秋她就赶紧做准备,省得到时候措手不及。
刘琰起身梳洗的时候,宜兰殿那边让人过来传话,说今儿天冷,才下过雨地下又滑,让刘琰今天就别过去请安了。
除了传话,还让人送了一道热汤来。
幸好这里头没有使劲儿的放姜。
汤里有虾肉,火腿,菜心,一揭盖子那鲜味儿扑鼻,口水顿时就流出来了。
宜兰殿来的那个太监笑着说:“这是娘娘特意吩咐的,天气转凉了,公主多用些暖热的汤羹对身子有好处。”
第三百七十五章 宫女
宜兰殿中曹皇后的心情十分平静。
尽管她面前刚刚拖走了一个哭喊咒骂不停的女子,不过她也没有喊出多大动静来,嘴就被死死堵住了。
下手的人是闵宏,他带着两个太监,还有两个面容严肃的尚宫,把那个女子拖走,堵她嘴的时闵宏一点儿都没手软,估计都塞进她喉咙里头去了,手再重点儿八成就能把她活活噎死。
他没有留手的必要,因为这个女子本来就是要死的了,现在留她一条性命,只是还要审一审,总之她是没活路的。
说起来,曹皇后很少做这样的处置,以她皇后的身份,已经没有那个必要,再说,她出身也是普通人家,就算有随丈夫经历了战乱的经历,也做不到视人命如草芥,随随便便就将人处置了。
不过这一次不一样。
闵宏对这个宫女没有半点同情心软,不仅仅是他这个宜兰殿的管事太监一向心狠手辣,主要是因为这个宫女是自己作死,她居然跑到皇后娘娘面前来说自己有身孕了,是皇上的龙种,要皇后娘娘怜悯她,看在她怀了龙种的份儿上给她个说法。
皇后娘娘给的说法就是让人来把她捆了,细细审,再叫个太医来给她看看是不是真有身孕。
但是看娘娘的意思,不管她有没有身孕,她都不可能活命。
闵宏一点儿也没犹豫,二话不说就带人把她捆了拖走。
至于她会不会真有龙种?
闵宏一点儿都不担心。
先别说她有没有,就算有,真能保证是皇上的种?皇上没有旁的妃嫔,就算御前有那么一两个贴身伺候的能伺候到龙床上,可是闵宏很清楚,皇上对她们毫不上心,姚德光那货看得可严着呢,不会给她们怀上龙种的机会。
再退一步说,就算她真怀了龙种,是男是女不好说,皇后娘娘可是已经有五个儿女,甚至连孙子、外孙子都有了,这宫女就算生下孩子来,又能有什么用?能对皇后娘娘的地位有一丝一毫的触动没有?
出了殿门,闵宏袖着两只手,步伐比平时略快一些。
“师父,这事儿……”他徒弟小勤子凑近了小声说:“是不是再慎重些?”
闵宏步子顿了一下,问他:“你想如何慎重啊?”
小勤子从闵宏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来,他谨慎的前后看了一眼:“要是她真怀的龙种,皇上要是回头心疼起亲骨肉来,就算不怪罪娘娘,只怕要迁怒师父你。”
闵宏问:“那依你之见呢?”
小勤子心中一喜:“这事儿呢,师父不要急着办,先关着,慢慢儿审一审,要是皇上不发话,那自然就可以处置她了,可要是皇上回头想起她来,要保她,咱们正好能把人交出去,不会惹祸上身啊。”
闵宏嗯了一声,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小勤子还是不行啊。
闵宏是看中他机灵,但这机灵也要用对地方,明哲保身不是错,但也要看怎么保。他们是皇后的人,就得一心一意跟着皇后娘娘走,皇后好他们才能好。小勤子想着两边讨好,可是这事儿办不成两全其美,倒是一不小心就成了首鼠两端。他们为皇后娘娘办事,却想着阳奉阴违,回头皇后娘娘还能用他们?到时候难道他们还有旁的出路?皇上也不会喜欢这种三心二意的奴……
那不是找出路,那是自寻死路。
其实要看她有没有身孕都用不着太医,尚宫里头精妇科的好几个呢,叫太医来不过是为了保险起见。闵宏就坐下喝了一盏茶的功夫,小太监就领着一位太医匆匆而来,来不及多说什么话,就先进去了,过了不多时就出来。
闵宏站起身,目光中带着询问。
太医向他微微摇头。
知道太医出不了这个错儿,闵宏还多问了一句:“确定没出错儿?”
“不会错的。”太医说:“多说一句,她不但没身孕,而且想要有身孕也是很难的。”
闵宏赶紧问:“这又是为什么?”
涉及到女子体症,太医说的比较含蓄,大意就是这宫女身子本来就有点儿毛病,近来可能是劳心耗神,又有点儿别的原因,所以干脆就已经闭经了,这种情形下,要是不好好诊治调养,她怎么可能怀得上孩子。
闵宏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既然没身孕那就更好办了,审的时候不怕下重手。
没到中午闵宏就回去向曹皇后交差了。
她背后倒是没什么人指使,谎报身孕吧……其实也不全是有意。她闭经已经有三四个月了,而且身子还有点儿别的毛病,比如茶饭不思没有胃口吃东西,身上乏力等等,她就觉得自己是有身孕了,而且还觉得其他人都想害她,害她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