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瞧不见鬼,但是他看得见的,是那些有意识,有思想,有方向的鬼,那些鬼的身体里,三魂七魄都还在,不愿离去,或者心事未了,鬼的意识够深,心思够重,便能促使人看见他。
如谢尽欢幼时府上,杀他家满门的那个女人,如周熠。
但这些飘飘荡荡,三魂七魄早就散了,不知何时才能投胎转世的鬼,谢尽欢看不见。
谢尽欢问秦鹿:“这周围真有鬼呢?”
秦鹿点头:“有,还不止一个,喏,刚有个从你背后走过,拍了你肩膀一下,你没察觉到右侧肩头有些凉意吗?”
谢尽欢听了,立刻伸手拍了拍肩头,又吹了两口,说:“别将我魂火给拍灭了。”
秦鹿听他这话,哈哈笑了起来,结果被梁妄瞪了一眼,于是改成袖口捂嘴,继续哈哈笑,只是没露出牙齿来。
果然,越往林间深处走,飘荡着的魂魄就越多,秦鹿见有的魂魄身体都不全,像是被谁吸走了精气一般,她伸手勾了一缕,那魂魄如雾一般散开,落了她满手的湿润,而后水珠一粒粒蒸发,那魂魄的身体上,便留了个被手拨弄过后的痕迹在。
秦鹿察觉不对,问梁妄:“这些鬼是怎么回事儿?”
梁妄眉心轻轻皱着,道:“被吞了。”
“我记得!《道者阴阳》中有写,鬼吞鬼,可使鬼,若有厉害的鬼吞了其他鬼的鬼魂,便可操纵那个鬼魂为自己做事,那这林子里飘荡着的,都是被吞了的鬼魂?被吞后的鬼魂不得转世轮回,难怪他们都在这林子里不走。”秦鹿说完,心口像是被石头压着一般难以呼吸。
能吞的下这么多鬼魂的人,不会是什么善茬,对方还知道梁妄师父的生平事迹,恐怕当真难缠得紧!
一路上,秦鹿心事重重,心里不安的很,就像是一步步走入他人设好的局中。
“故意放出一本书,故意说这书可以心想事成,引得天下人为其争夺争斗,然后消息传入你的耳中,再引主人过来,这个人是故意的。”秦鹿抿了抿嘴,忽而拉住了梁妄的手,紧张到用力。
她的眼中满是无措的担忧,他们已经入林许久了,洛川城外的深林,像是永远都走不到尽头,他们一直如履平地,两侧却已看不见平川,反而早就高出城池许多,像是入了云中雾里,难以后退。
秦鹿说:“王爷,我……我有些怕。”
谢尽欢听见秦鹿的话,心跳都快停了,认识秦鹿这几十年来,秦鹿从未惧怕过,更别说服软了。鬼可怕,她能比鬼更可怕,加上有五鬼傍身,除了梁妄,谁她都不放在眼里了,如今她说怕,谢尽欢觉得自己小腿有些抽筋。
倒是梁妄,眼神中闪过些微震惊后,拍了拍她的肩道:“趁现在天还没黑,你带谢尽欢回洛川,天音给本王。”
秦鹿睁大了眼:“不,我是想我们一起走!”
“正因古怪,才不可退缩,你还怕本王死了不成?不死血在身,除非本王愿意,否则谁也杀不死我。”梁妄说罢,又皱眉:“但这林中阴气的确太重了,虚实不清,不便人留。”
谢尽欢张了张嘴,欲说还休。
梁妄从怀中递了一样东西给他,道:“与秦鹿一道回去。”
“你不走,那我也不走了!”秦鹿低着头,硬着头皮说。
谢尽欢看向掌心的桃木锥子,杵地可生屏障,保十二个时辰神鬼不侵。
谢尽欢打算去拉秦鹿离开,结果反而被秦鹿踹了小腿,他腿吓麻了,险些没站住,秦鹿便说:“你自己走吧,我陪着主人。”
“你何必……”梁妄的话没说完,秦鹿便道:“金珠城一事,我不想再发生了。”
谢尽欢见梁妄一瞬没了话,于是便说:“那……道仙,我先走?”
梁妄点头,随后又道:“若桃木锥没用,记得还给本王。”
“知道,知道。”谢尽欢说罢,行了礼后连忙转身,他是真的怕,入林有鬼无数,秦鹿都想拉着梁妄跑,他怎么也不敢留的。
见谢尽欢走了,梁妄才道:“本王不怕你拖后腿,但要记得,跟紧本王。”
第81章 澜城古籍:十四
秦鹿的手紧紧地抓着关着天音的金笼两侧, 咬着下唇不说话,周身能感受到的寒气越来越重, 从偶尔碰见一两个魂魄,到如今十多个魂魄从身侧不远处飘过,他们每一个都被吞过,漫无目的,四处游荡,像是那个人的眼睛。
“此番入山, 共有十二人。”梁妄走在前头,突然开口。
秦鹿盯着他的背影,不太明白, 梁妄提起蓝袍一角,前方分明没有任何遮挡物, 他却抬起腿,像是跨过了一个高高的门槛, 等过去之后,又说:“撇去你我, 十二人。”
秦鹿问他:“你、你怎么知道?”
“你我早于多年前死过一次了,不算其中, 剩余的十二人,皆是怀抱古籍,意图寻找澜城求愿的。”梁妄停下脚步,抬头望着已经渐渐落日的天空道:“原先跟着我们同一个方向的,有三只乌鸦, 后来加到了五只,半个时辰前是十二只,现下一直没动,看来今日入澜城的名额已满了。”
秦鹿抿了抿嘴,伸手牵着梁妄的袖摆,梁妄一顿,回头朝她看去。
他比秦鹿高出许多,从这个角度看,秦鹿捧着天音牵着他,低着头闷声不说话,比起往常倒是乖巧了许多,不过小动作依旧不减,他伸手落在秦鹿的头顶,揉了揉,问:“真的怕?”
秦鹿点头,梁妄又问她:“怕怎么不与谢尽欢一道回去?他说不定已经快到洛川了。”
秦鹿压低声音说:“我不是怕自己,我是怕你出事,你说过,不论我变成什么样儿,哪怕神魂离体了,你都会把我救回来,所以关于我自己,我一点儿也不怕,但我感觉得到你从入林之后便浑身紧绷,从未放松,我怕你应对不了,反而……”
“反而会被其所伤?”梁妄说完,秦鹿又是点头。
“亏你还是个女匪头呢,你也不想想,当年北迹攻下,打了南郡,北迹八万兵,你与你兄长就只有两万多人,死守了南郡两年,怎么不想想,敌人可怕,自己会被其所伤?”梁妄说着,又朝她额头上弹了一指:“本王不怕,你也不许怕,若碰见难缠的恶鬼,三千英魂、五鬼全出,也要拿下,知晓吗?”
秦鹿嗯了一声,梁妄嘴角还挂着浅笑,忽而涌上心头的冲动抑制不住,于是对她说了句:“那晚,本王想抱的是你。”
秦鹿双眼骤然睁大,心口砰砰直跳,不过是片刻静默,太阳便迅速落山了,日落时肉眼可见的快,藏于另一座山川之后,便不见踪影。没了太阳,山间的光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便灭去很多。
秦鹿身后忽而刮来了一阵凉风,她回过头去,方才梁妄抬起衣摆跨过的地方,当真多了一截门槛,那门槛边上,坐着个似鸟非鸟,似豹非豹的石雕异兽,异兽头顶有雕嘴一般的角,却生了四肢斑纹豹爪,歪着头,一双眼金光发亮,犹如活物。
梁妄道:“那是蛊雕,食人之兽。”
“一如吞魂,是为邪恶。”秦鹿接话后,拽着梁妄的袖子就更紧了。
“澜城,便在你我脚下,走吧。”梁妄说完,转身朝林中而去,阴风阵阵,不断刮过,不知从哪儿吹来了一阵雾,风中似有小儿啼哭。
那雾气极大,便是秦鹿手中牵着梁妄的袖子,两人之间不过三步距离,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却无法看见对方的身影。
秦鹿走了会儿,忽而察觉有什么东西握住了她的脚踝,她躲闪不及,脚下踉跄,手中捏着的袖袍一角脱了出去,秦鹿连忙喊了一声:“王爷!”
“本王在。”梁妄没走,秦鹿才松了口气,她低头看去,树枝藤蔓像是成了精一般攀住了她的脚踝,她察觉不对,于是动了动脚,那树藤自动退下,原来只是唬人的障眼法。
秦鹿朝前走了两步,几乎是贴着梁妄才能看见他,一身蓝袍,银发垂在肩头,梁妄对秦鹿伸出手道:“抓紧些,出了云雾,便见澜城。”
“好。”秦鹿也不管不顾了,抓着梁妄的手便不松开,怀中天音扑腾着翅膀,叫唤了好几声。
“嘘。”秦鹿对天音使了个眼色,摇头,天音依旧不安分,用头撞着金笼的门,秦鹿无法,只能将它放出来,天音从笼中钻出,扑扇着翅膀,眨眼就在雾间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