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美慧的眼里噙了泪,周洁伶心底却一片凄凉,她刚才想问的问题其实不是为了自己,她想说的意思是:你真的‘谁也不亏欠’吗?你不觉得自己亏欠何肃吗?!你恶毒的害死了他的母亲啊!
可王美慧考虑的人里,从来就没有亲人以外的人。
她在王美慧的眼里没有找到哪怕一丁点的悔恨和负罪感,她只看到了自己的儿子,只看到了自己的艰难。
周洁伶彻底失望了,她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蒙上了一层心灰意冷的阴翳。
“我没有怨过你,我只怨自己,我是心甘情愿的嫁给昭平的,因为我有罪,”她定定的说着,眼睛盯着王美慧,声音一点点降了下去,化作了微弱的气音,“我是杀人犯的同谋。”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一字不落的敲击在王美慧的耳膜上,振聋发聩。
王美慧愕然了,她的眼泪没有来得及流出来,就被周洁伶的话语吓得烟消云散。
她本来激动的情绪立即跌入了深渊,反而平静了下来,伸出手想喝一口咖啡,手却不由自主的颤抖,她的脸有些痛苦的扭曲了,咬着牙用尽全部力气,才对女儿挤出一句:“你疯了!”
周洁伶眼神空洞的看着母亲,说:“我是疯了,当年居然会为了一己私利对你说出那种话。”
那时,宋殊音病情反反复复,周洁伶和王美慧就跟着揪心,她们焦急的、热切的期盼着新生活的开始,宋殊音却一直阴魂不散,在病榻上苟延残喘。
于是她无意中对王美慧说道:“要是那个女人的药都没用就好了。”
王美慧那时候仿佛醍醐灌顶、大彻大悟的神情,直到现在,周洁伶回忆起来,还会不寒而栗。
自己催生出了怎样一个可怕的念头啊!
王美慧嘴唇微微发白,一边的嘴角不停的抽搐着,她声音微弱却坚定的说:“我没有什么罪!宋殊音本来也要死了,她的癌症发现时就已经是中晚期了,怎么治也是活不了!也就是何家财大气粗,不把钱当钱,一直给她吊着命。再说,你以为她天天在病床上苦撑着好受吗?她也很难受!她疼得天天打吗啡!我只不过是让她走的利索点儿,还少受些罪!”
周洁伶每听一句,心里就凉一分,她心里的失望变成了绝望,胸口里凉透了。她看了王美慧许久,王美慧也一直没有错开眼,母女二人之间仿佛在用眼神进行一场角力,这是一场未泯的良知和熏心的私欲间的角力。
周洁伶的手机突然划破死寂,响了起来,她如梦初醒般的出了口气,低头看了看,是眉姨打来的。
严昭平术后恢复的药快吃完了,眉姨托她去大夫那里再开一些回来,周洁伶答应了下来。
周洁伶接完电话后似乎很疲乏,和王美慧的一番问答似乎耗尽了她身体里的全部力量,她慢慢站起身,留下一句“妈,我家里有事,先走了。”,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咖啡厅。
而王美慧还坐在那里,看着女儿走出幽暗的咖啡厅,走进了外面明媚的阳光里,而她桌子下面的手一直都在微微痉挛着。
等到周洁伶从医院取了药赶回家,刚一进门,就听见屋子里有人在说话。
有何肃的声音,她放下东西走近卧室把门打开,就看到何肃正坐在严昭平的床前,旁边还有一个陌生的女人,正在和他们聊天。
她忍不住盯着那个女人看了看,因为何肃来看严昭平从来没带过外人来,她不禁对这个女人产生了好奇。
第27章
孟芜是在路上偶遇何肃的。
她周六上午出门逛超市,买了一堆日用杂货,还提着一大袋子狗粮,站在超市门口的十字路口想打车回家,却正巧看见了何肃的车子正在路口等红灯。
她刚想朝何肃招手,可心里却犹豫了一下,自从老陈和她说完那些话之后,她潜意识里似乎在回避着何肃,刻意的不去想总监说过的事,就算偶尔记起,她也会在脑子里执拗的替何肃辩白,然后再把这个想法从脑子里硬生生的赶出去。
这下见到何肃,老陈的事似乎又在脑子里鲜明了起来,她心里似乎结了一个小疙瘩,微微有些硌人。
何肃在红灯前刚停下车子,就已经注意到了路口的孟芜,他迟疑片刻,还是按了一下喇叭,朝孟芜挥挥手,示意他马上就把车子开过去接她。
但他今天本来是不想让孟芜跟着自己的。
何肃帮孟芜把她手里的大包小包塞进了后备箱里,孟芜则带着满怀的心事上了车。
“回家?”何肃问她。
孟芜“嗯”了一声,又接着补充说,“不过我不着急,你要是有事先办你的事好了,把我送到前面的地铁站就行。”
她现在有些不想和何肃独处,她怕自己压不住自己的直性子,管不住自己有一说一的嘴,直接追问何肃“你是不是篡改了陈平的履历?你是不是看他不顺眼,想逼他走?”可她自己心里明明知道,这么问实在不妥,也有点儿伤人。
何肃说:“我现在都休假了,没什么要紧的事,我是要去看看我表哥,你要是不介意的话,也一起吧。”
“表哥?”
“嗯,眉姨的儿子,叫严昭平。”
“名字真好听,”孟芜称赞了一句,“他是做什么的?”
何肃却没立即回答,顿了一下,才说:“他有残疾,站不起来,行动只能靠轮椅,做不了什么工作。”
孟芜完全没有想到何肃的表哥会是个残疾人,她刚刚还想着这位表哥应该和何肃一样,是个衣冠楚楚的职场精英,结果何肃这句话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她呆愣了一下,才有些笨拙的说道:“抱歉。”
何肃笑了,“跟我道什么歉啊?”
隔了一会儿,何肃又说:“昭平哥长了一个肿瘤,上周刚做手术切除了,前天出院了,可切片的结果还没出来。”
他语速略慢的说着这些话,脸上浮现出担忧又紧张神色,孟芜看着他,觉得自己似乎从没把何肃脸上的表情看得如此真切清楚过。
孟芜心里明白了:他真的很在乎这个表哥。
周末的路况很好,车流畅通无阻,很快他们就到了严昭平的家。
小区不大,环境很好,地段也不错,主要是交通方便,周围的配套设施齐全。
孟芜猜想,这个房子很有可能也是何肃出钱买的。
何肃带着孟芜上了楼,到了门口,他敲了敲门,等了片刻,却没人来应门,他有些疑惑的皱皱眉,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钥匙,开了门。
何肃一进门就说道:“昭平哥?是我,何肃,我来看你了。”
孟芜跟着他进了门,屋子里却四下没人。
卧室里隐约传出了一个男人有些虚弱的声音。
何肃换上拖鞋,推开了卧室的门,严昭平正倚在床头休息,阳光从床侧的大窗户里泼洒在他身上。
孟芜从没见过如此俊美的容貌,虽然皮肤有一种病态的苍白,却更衬得一头乌发如晕不开的浓墨,眉眼像泉水一样清澈,眸子里纯粹得纤尘不染,整个人在一片艳阳下似乎氤氲着融融春光,温柔无匹。.
“这位是?”严昭平微笑着看着孟芜。
何肃回答:“我朋友,叫孟芜。”
严昭平朝孟芜礼貌的点点头,“你好,我是何肃的表哥,我姓严,叫严昭平,你应该也听何肃说了,原谅我身体不好,不能下地招待你,还请自便。”
何肃却没等孟芜说什么,就问严昭平:“她去哪里了?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家?”
“洁伶有事出去了。”严昭平似乎在维护妻子,他看出了何肃对周洁伶的不满,又接着说,“我自己在家待一会儿也没事。”
何肃没再多说周洁伶什么,而是问了问他身体状况和手术的事。
孟芜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他们兄弟两个聊天,她没什么话好说,不过何肃马上就照顾到了她,开始跟严昭平聊天气,说过些日子,等严昭平身体好了,就开车带他出去转转,还和他说了自己和孟芜前些日子去海上打鱼的事,总之都是一些孟芜也能聊得上来的东西。
现在家里的女主人不在,何肃就自己给严昭平削了盘水果,还起身去厨房烧水沏茶。
何肃一离开房间,就剩下孟芜和严昭平独处。
孟芜看着严昭平,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她可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之前她就觉得自己比不过林玉颜,可万万没想到自己连一个男人都比不上,自己实在是太不够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