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声声喊着喻芜的名字,可都没有听到回应。
就在李徐氏快要放弃的时候,看到炕床的角落有一堆可疑的隆起。
只见喻家那些旧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翻出来,成人的旧衣裳胡乱扔在地上,被改小的衣裳则是平整地摊放在炕床上,李徐氏眼尖地认了出来,其中几身衣裳是她亲眼看见喻俨穿过的。
那个孩子都不能把自己的旧衣裳带走。
这个念头在李徐氏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就让她有些鼻酸。
李徐氏垫着脚尖,从衣服散落的空隙中穿过,然后爬上炕,扒开角落里那堆隆起的旧衣裳,失去了遮掩物,她一眼就瞧见了蜷缩成一团的喻芜。
“你个孩子,偷偷跑回家不会告诉婶婶一声吗,你知不知道,你快把我吓死了?”
李徐氏又气又急,她有没有想过,天色那么暗,她万一摔到了,磕到了会怎么样,她的平安是喻俨付出了很大牺牲才换来的,她怎么可以那么任性的。
李徐氏真的好想骂骂她,可看到小姑娘脸上尚未干透的泪痕,和红肿的眼睛,郁气梗在嗓子眼,堵住了那些责怪的话。
她干什么骂她呢,她才三岁啊,她能懂什么呢?
“哥哥,嗝——我,嗝——我想,想哥哥了。”
阿芜的声音很轻,又难过又委屈,明明他们拉过勾的,永远也不会分开。
“这里,有、嗝——哥哥的味道。”
她抱着脚边那些旧衣裳,手指攥得紧紧的,怎么都不愿意松开。
“诶——”
李徐氏抱紧了阿芜,眼泪簌簌往下流,等李山春和李大强在外头找了一圈没找到人,来喻家和李徐氏汇合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
自那天后,李徐氏搬到了喻家,住到了喻家二老曾经的房间里,喻芜则是继续住在她和哥哥喻俨的房间里。
之后的日子里,李徐氏将对喻芜来说重要的东西一件件搬到李家,白天也时常带着喻芜去李家玩耍,熟悉李家的环境。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喻俨留下的旧东西全都被搬到了李家,喻芜也不再排斥睡在李家了。
半年后,喻芜很少再提起哥哥,李徐氏不知道是小孩的忘性大,还是因为这个孩子学着将对哥哥的思念埋在心里,但这是一个好的开端,李徐氏觉得,喻芜早晚要开始新的生活,她不能被喻俨束缚一辈子,于是,从那天起,就连李家人也很少再提及喻芜的过往了。
人性都是善忘的。
喻俨离开的第一年,村里人时常说起喻家的故事,痛骂喻娘子的同时又替喻俨惋惜,一年后,村里又有了其他新闻,比如谁家女儿嫁人了,运气不好遇到了一个刁婆子,娘家人找上去替她撑腰,又比如谁谁家的孩子不孝顺,兄弟之间推搡老爹老娘的养老重责……
偶尔路过喻家因为常年无人居住,早就长满杂草的房子时,或是看到年纪越大,出落的越发俏丽的喻芜时,才会恍然想起那个护着妹妹,像个狼崽子一样的男孩,那个为了保护妹妹把自己给卖了的男孩,然后唏嘘一声。
村里的孩子远比大人更加善忘,除了极少数早熟的孩子,其他人甚至都不知道当年喻家发生的一连串的事,对于很多孩子来说,喻芜就是李家的孩子,只是他们很好奇,为什么喻芜姓喻,却不像李家人那样姓李。
每当调皮的孩子朝喻芜问这个问题被大人听见的时候,都会得到大人的一顿暴揍,并且耳提面命不准在喻芜面前说起这些,不准欺负喻芜,久而久之,那些孩子也不再揪着这个问题好奇了。
喻俨和喻家,仿佛成了小奚村的禁忌。
——
八年后
一辆低调奢华的马车缓缓驶入小奚村,一个马夫,五个骑马的侍卫,这样的队伍引来了村里人的好奇和警惕。
“这里就是小奚村?当年那个童生娘子就住在这儿?”
一个雍容富态的妇人从马车内探出头来,看到四周泥泞的小道和低矮破旧的房屋,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
这样贫贱的地方,能养出什么样的女孩呢?真把人接回去,恐怕要丢侯府的脸面了。
可惜啊,家里的小小姐处处优秀,偏偏就输在了出身上,都怪那坏心眼的贱婢,要不然也不会有今天这桩烦心事了。
妇人皱了皱眉头,看了眼自己精致的绣花鞋,以及刚下过雨,尚且积着不少水洼的乡间小道,十分不情愿地从马车上下来。
她的身边还跟着两个小丫鬟,显然这两个小丫鬟的面上功夫不够火候,嫌弃的表情溢于言表。
其中一个梳着圆双髻,头上绑着鹅黄色丝缎的小姑娘甚至还捏住了鼻子,只因为她看到了田野里放养着的鸡鸭,以及鸡鸭走过时留下的几摊屎。
侯府的真小姐,怎么就生活在这样的地方呢?
贫困,肮脏,就连她们这些家生子出生的丫鬟的生活环境都比她好,这样的女孩被带回去,真的能当好小姐吗?
不止那位嬷嬷怀疑,这两个小丫鬟也同样怀疑。
可惜了家里那位小小姐,明明是那样优秀的姑娘,将来注定要被这位压一头了,谁让人家名正言顺呢,大户人家,注重血脉更胜过感情,要不然,夫人也不会在知道真相后立马急吼吼派人过来寻找了。
“你们找谁?”
李徐氏盯了这伙人好一会儿了,看她们下了马车后纹丝不动,只当她们是迷路了,好心地上来问了一句。
“请问这里可有一位姓喻的童生?那位童生的夫人十一年前曾在通阳县的文曲星庙产下一女。”
刘嬷嬷上前一步,裙边被泥水溅到了,她余光瞧着,心情越发恶劣。
“喻童生?”
李徐氏有多少年没有听到过这个称呼了。
琢磨着眼前这个妇人的话,李徐氏当即露出警惕的表情,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第92章 互换人生6
“喻童生和喻娘子死了?”
刘嬷嬷没想到会听见这样令人震惊的消息,这让刘嬷嬷一时间忘记控制自己的表情。
喻娘子夫妇死了,那当年被他们带走的那个孩子呢?
其实这并不是他们找的第一户人家,却是所有线索里已知的最后一户人家。
这件事还得从昌平侯府内错综复杂的关系说起。
刘嬷嬷出身昌平侯府,昌平侯府第一位老侯爷是陪同先祖打天下的功臣,当年李朝初立,前朝逆贼在先祖狩猎时埋伏袭击,为了救驾,太老侯爷舍命相救,最后先祖活了下来,太老侯爷却因为伤势过重而亡。
比起后期因为各种各样原因被清算的开国功臣,太昌平侯因为死的早,加上是为了救驾而死,留下的遗孀儿女受到先祖的格外恩宠,并且破例昌平侯爵位三代内世袭罔替。
现在昌平侯府的当家人是太昌平侯的嫡长孙凌尧栋,只是因为先昌平侯夫人尚且在世,昌平侯府并未分家。
现在侯府里住着老夫人,昌平侯一家,以及昌平侯的一个嫡出弟弟凌尧康和一个庶出的弟弟凌尧平。
昌平侯已经凌家第三代继承人,之后继位的世子会降等袭爵,由昌平侯变为昌平伯,
别小看只是一个昌平伯的爵位,足以叫府上一群人虎视眈眈。
现在的昌平侯老夫人邬氏是昌平侯的继母,侯府二老爷是昌平侯老夫人的儿子,虽然也是嫡子,却因为是继夫人的儿子,加上还是嫡次子,和当年的世子之位失之交臂。
邬氏并不是什么吃斋念佛都好人,相反,她对昌平侯的爵位觊觎已久,只是先侯爷并不是昏聩之人,即便宠爱后娶的娇妻,却也没想过废黜自己的嫡长子,改立嫡次子为世子。
现在侯府已经是大房的掌家,可邬氏仗着长辈的身份,硬是拖着不分家,这些年联合二房闹的府上乌烟瘴气,庶出的三房现在看来倒是谨小慎微,就是不知道是真老实,还是装老实。
这一次的闹剧和邬氏脱不开关系。
十一年前,凌尧栋还是昌平侯世子,被外放到江州做知县,那时候世子夫人范氏怀胎七月,陪同凌尧栋一块在科举开考前夕去文曲星庙上香,谁知道本该太平的江州忽然来了一群流窜的悍匪,还直奔文曲星庙而去。
范氏当场吓得胎动,而此时凌尧栋正在庙外杀敌,范氏身边只有几个护卫和贴身伺候的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