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看着我,像是一下子活过来了。
军营里的人都说将军宠爱我,可这一刻我才明白,真正的爱是什么样子的。
将军脸上满是狂喜,他紧紧抱住我,说:“是我在做梦么?你真的回来了!”
除了第一次见面,将军再没有抱过我,最耐心的时候也没有,一次我半开玩笑地跟他撒娇,他轻轻躲了过去,说:“家里有个小醋精,这样他会不高兴的。”
我知道不是家里而是心里,那种时候,他又能分清楚我们谁是谁了。
我看窗外的明月,对他说:“我回来了,我来带你走。”
☆、第五章
将军在我怀里睡了过去。
他从没睡得这么平和宁静过,我知道他什么感觉都没了,但还是不敢去掰他抓我抓得铁紧的手,怕把人吵醒。
直到天亮我才从他房里走出去。两名医官跟我擦肩而过,要给他做例行检查。我才拐了第一道弯,就听见急急忙忙的脚步声,以及他们惊慌失措地喊:“不好了!”
唉,当皇室的大夫就是太容易一惊一乍了,将军不是还没死么。
没死,但也就比死人多口气。我脚步轻快地走开,急着去给他准备后事。
皇上很快赶过来了。他大约没想到将军这么经不起怼,常年面无表情地脸上居然出现一丝懊恼。我觉得将军看见了,多少会欣慰的,毕竟儿子总算没白疼。
御医们全被召了过来,统一为将军诊脉,虽然我那个叔父极力想替我隐瞒,但这些人毕竟也不是吃素的,一番查证之后,皇上满怀盛怒地召见了我。
我跪在阶下一本正经地阐述理由:“我有一个梦想,梦想有一天,有情人终成眷属,世上再没有苦命鸳鸯。”
皇上抬手飞过来一个茶碗盖,正中我额头。我擦掉脸上的血,面带调侃地看着他:“皇上你这个样子,会让我误会你其实很在意将军哦。”
说完我也为自己的大胆小小地惊讶了一番。虽然我之前调戏他调戏的飞起,但我其实很怕他的。可能心痛也壮怂人胆,反正现在的我无所畏惧。
这次茶碗也飞过来了,我连躲都懒得躲,温热的茶水淋了我一头。
皇上切齿:“你这个混账!你干出这种事,朕该如何跟父皇交代!”
我就纳闷了,不是你一次又一次往人家心口捅刀子的么?合辙现在都怪我?
不过对着皇上是不能讲理的,我顺毛撸:“哎呀您不用着急嘛,反正您还年轻,距离去跟先帝交代的时候还早呢。而且先帝未必会等你,五六十年一过,他速度快的话,都能当一回您爷爷了。当然了,您要急着去交代我也不是不能帮忙,那香我还留了点,要不您试试?保证不痛不痒快乐狗带。”
小皇帝看出了我一心求死的小心思,冷笑一声,说:“先什么帝?朕的父皇活得好好的。”
我大胆预言皇上必定是个活到老都叛逆的熊孩子,为了让我死不安心,连亲爹都能拿出来利用,您这胜负欲也太强了!
我笑嘻嘻地说:“要不我给您把个脉吧,癔症什么的,我也能试试。”
我笑得脸都僵了,皇上反而平静起来,他站起身,说:“这毒解不解随你,朕巴不得他死了,省得哪天遇见,再扰父皇清净。”
他拂袖而去,留我一人在这里瞎捉摸。按照他以前的人品,我合理怀疑他是在驴我,他当然不在意将军的死活,可大燕在意,为了大燕,他也得留着将军的命。
有个弱弱的声音说——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是真的,那我爹就更冤了。为了让先帝的死局做的跟真的一样,小皇帝明知他没错,还是把他杀了。
这个想法在我脑海中一略而过。更强烈的念头冒了出来——可如果真是这样,那将军就有救了。
我恨这该死的帝王心术!!
我起身朝将军房里走去,皇上大概一早吩咐过,没人拦我。强迫症使我在制毒的同时也准备了解药,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的。
温水一碗,化开丸药,我喂将军服下。然后坐在旁边,托腮等他醒来。在等待的过程里,我还是忍不住在想,皇上的话到底是真是假,直到现在我也觉得是瞎话。
但恰如将军所说,事有万一。
我跟他一样,赌不起——如果将军下到黄泉寻不见先帝,那他一定会疯的。
将军醒时,已是另一个天亮。他似乎没有忘记前一晚的事,因为他在看到我的瞬间,目光黯淡了下来。
我装作没有看见的样子,小狗腿子似的凑过去照顾他,问他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吃东西。将军看我忙前忙后,哑着嗓子说:“辛苦你了。”
这一场大病于他是在解压,压力发泄完了,人也就渐渐好了起来。我那晚是报了必死之心怼皇帝的,万没想到,他居然大度了一回,在时过境迁用不着我之后还能饶了我。
真是可喜可贺!
为昭显自己处乱不惊且一切早在掌控的本事,皇上宣布南巡继续。将军本要回边疆,但在我卖萌卖惨卖脾气之下,终于答应单独带我公款旅游一趟。
临走前我调了乌汁给他染头发,将军笑道:“这是嫌我老了。”
我也笑:“是呀,一头白发,看着老了十几岁呢。”
其实我才不嫌,我只是怕他在见到先帝的时候嫌自己——人嘛,都希望自己能在爱人面前永远不老。
我将他一头乌发束进冠里,悄悄从铜镜打量他,看他眉目深邃,英伟俊朗。看完他,我又看自己。我有五分似先帝,站在他旁边尤有璧人成双之感,不知二十年前,先帝与他并立临朝之时,又是怎样养眼的场面。
我退到稍远的旁边,笑着说:“染好了。”
出游前夜我找御林卫借了遮脸的面罩,挡住我下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额头。将军问起,我说我贪嘴吃了些虾,脸上起了荨麻疹,不好看。将军说不碍事,我说知道了知道了,然后还是戴得严严实实。
将军带我泛舟而下,走过了许多地方。我的荨麻疹一直没好,面罩也就一直没摘下来。站在将军身边,像个霸气侧漏的小侍卫。将军被我的说法逗笑了,后来便也没提面罩的事。
一路上我把小皇帝骂了无数遍,皇家情报机关太不中用!消息都不带更新的!我没敢告诉将军实情,因为直到现在,我都觉得这事儿是假的。
在民间有关他们君臣最为缠绵的话本子里,先帝不立后,不纳妃,连儿子都是从外面抱来的。空置后宫十余载,只为待一真心人。我当然知道现实并非如此,可先帝在第一次南巡之后,的确再未踏足后宫,他对着满宫莺莺燕燕,带着个腹黑黏人的小崽子,过鳏夫一样的日子。
我很想相信话本子里说的,可晚上再次帮将军染发时,我忍不住想,能看着爱人一夜白头,心痛欲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熬日子的真爱,真的存在么?连我这个局外人看一眼将军现在的样子,都觉得很难过,先帝怎么能忍心的?
我有点想带将军回北疆了,但终究没能开口。
我想得出神,冷不丁听将军问:“小东西又在打什么鬼主意?”我“啊”了一声,一时间心虚心慌心乱全都冒了出来。将军又说:“都拐着我跑了一路了,说吧,还想去哪儿?”
打脸来的太突然,我居然还觉得自己隐藏的很好!我有点脸红,同时又不无骄傲的想,果然没人能骗到将军。
我慢吞吞地说:“也没想去哪儿,就是想看看您和……以前去过的地方。”
将军对着镜子沉思许久,我以为我说到他痛处了,立刻道歉,同时勇于打脸地说:“现在也没那么想去了。”
将军说:“没事,你去睡吧。”
已经到了秋日芬芳落尽的时候,将军没有急于回去,他带我去了一个名叫兰江的地方。
兰江冬日来得晚,如幕雾色之中,隐可见满城繁花。到那里时天已破晓。红日的金芒穿透雾气,落在清如白练的江水之上。
远处泊着一艘乌篷小船儿,一个身着白衣的男人半倚在舱边,闲闲地提竿垂钓。只是一个模糊的身影,将军的呼吸已经乱了起来。我偷偷跑到船头,示意船家划过去。
尚未完全靠拢之时,将军已然等不及,他踏水而过,像所有从天而降的英雄那样,轻轻落在那个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