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前一步,将左麟扯到身后,道:“算了,你躲后面。还是让我来承担长针眼的风险。”
“吱呀”推开门时,室内两道清浅的信息素味交织着,向门口轻袭来。
卧室角落那盏灯昏暗极了,崔勉大约适应了几秒钟,才勉强瞧见了床铺上Omega清瘦的轮廓,以及俯身在床边,替楚悕掖被子的Alpha。
微风轻拂,崔勉额角溢出的薄汗倏地干了。
梁亦辞听见门响转身,面上毫无意外之色,食指竖在唇前,比了个噤声手势。光线和气味都挺暧昧,足以证明这里不久前曾上演过多血脉偾张的剧情。
崔勉远眺一眼楚悕温和的睡颜,见墙上处于待机状态的荧光屏没有任何留言,紧绷的肩臂肌肉松懈下来。
他略显尴尬地用胳膊挡住了企图前进的左麟,向梁亦辞微微颔首。
没多时,梁亦辞以房屋主人的姿态,身高腿长地背光而来,走到两人面前,反手虚掩上门。
“崔先生,”回到客厅,他礼貌寻了个单人沙发坐下,扭头笑问,“最近还爱吃甜食吗?”
崔勉和左麟挤在长沙发上,表情都挺一言难尽。
崔勉内心充满疑窦,回答道:“我一向不喜欢甜口。”
“哦,那可真遗憾。”梁亦辞满不在乎地拉了拉满是褶皱的衬衣,又用纸巾擦拭一下水光淋漓的嘴唇,摊手说,“本来还想替一位朋友拉客的。”
他无视掉崔勉一脸的“莫名其妙”,偏头向躲在后方的Omega挑挑眉,笑意更深:“啊,我知道您。”
左麟冰凉地望向他,那张模板式的精致脸庞爬满了警惕。
“左先生是吧?”梁亦辞不介意地开口,翘着腿向前摊了摊右手,低声念出一串新闻标题,礼貌道,“谢谢您替我照顾悕悕。”
梁亦辞身为Alpha,居高临下的姿态太明显,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崔勉暗道不好,胳膊捅了几下,最终也没阻止住左麟猛地嗤笑出声。
“梁教授。你哪来的自信,把楚区长当成你的所有物?”左麟前倾身体,像只蓄势待发的猎豹,讥讽道,“凭你一页纸写不下的风流韵事,还是凭你压根不配在楚区长记忆里活着?”
梁亦辞闻言没有生气,充满玩味地挑眉,似乎觉得左麟这幅不留情面的样子有趣得很。
他没回应左麟的质问,而是转头对崔勉说:“旧区的Omega都这么烈吗?”
“……”旧区的人崇尚含蓄,左麟三百多天来第一回 听见不要脸的话,实在消化不良,表情霎时变得五彩斑斓。
崔勉忧心忡忡,欲言又止地盯向两人。担心下一秒左麟就会暴怒而起,他赶紧拦了下左麟的腰。
左麟本打算一个打挺起身,结果又弹回原位,只好转头愤愤瞪向崔勉。
“梁教授,您也知道入旧区的常驻民必须清理一次记忆。”崔勉拍了拍左麟手背,替楚悕解释道,“在信息量不对等的情况下,区长保持谨慎也是情理之中。”
“我知道。”梁亦辞点头,眸光里尽是包容,语气温和道,“我没怪他。”
崔勉松了口气:“如果之前有什么冒犯的地方
,希望梁教授也不要放在心上。”
“悕悕在我面前很乖的,我宠他还来不及。”梁亦辞抚摸着被Omega咬破的下唇,意味深长道,“别担心。”
“——对了,作为回报,我提个建议。”他盯了眼两人叠在一块的手,眼角笑意更深,“你见其他客人时,最好和朋友们保持距离。”
“什么?”崔勉没反应过来。
“万一有哪位善妒的Omega对你一见钟情……”梁亦辞抬起手肘,顶着沙发靠背,姿势随性地用撑住额角,懒洋洋道,“见你和人摸来摸去,说不定会伤心得把整个区政府给劫持了。”
第39章
远处的谢守打了个喷嚏。
“天气太凉啦,回去煮碗姜汤吧。”管理墓园的Beta老头裹紧军绿色棉袄,迟缓道。
“……”谢守被熊熊烈日晒得头晕,欲言又止地望向天空,实在想问到这个年代,姜汤这种老古董究竟还有谁会煮。
转念一想,他身在旧区这种时代停滞的区域,倒也没什么不可能。
Beta老头慢吞吞向前,口中念念有词,片刻后他停下脚步,似乎又忘记自己数到哪一行了。他沉默两秒钟,提着扫墓工具又倒回原位,重新用枯瘦皲裂的左手颤巍巍划过墓碑。
谢守耐着性子陪Beta老头一遍又一遍地数数,终于对方脸色稍霁,开始主动搭理他。
“谢谢您。”谢守悄悄扇走脖颈汗液,温和道,“我会考虑建议,改天让我的Alpha煮给我喝。”
“改天怎么行?”Beta老头终于在一行墓碑外侧顿住,拐弯走进,责备道,“小毛病拖久了,很有可能会致命。”
谢守心想,如今连灭绝的Omega都能回炉重造,人类与死亡的距离早已不知超越几光年,哪会因为感冒出大事。
他踩着跌落的白花瓣,嘴上配合着说“好”,偷偷挽起袖口,散着汗。
不多时,他和Beta老头来到两座单独伫立的墓碑前。
左侧的墓碑刻有“楚丘”二字,孤孤单单的楷体,除此之外一片空白——没有墓志铭,也没有立碑人的落款。
而另一个墓碑干干净净,立碑人连碑文都吝啬刻下,碑石上仅余雨水湿染又干涸的残痕。
相较其它摆满食物与鲜花的墓碑,这两块就冷清许多。方形大理石杵在土堆上,阴森的风萦绕而至,绿叶打着旋悠然而下,被谢守伸手拨开。
即使无人问津,可这两处墓碑前的杂草,却反而比其它地方少了许多,显然是有人照料的。
谢守脑海里闪烁过几种可能。
Beta老头搁下水桶,解开左边墓碑的旧红绸,拿上扫帚清扫浮土。他的手充满褶皱,掌侧有几道裂口,但他用水冲洗墓碑的动作却很熟稔,显然不是第一回 做这种事。
谢守第一回 瞧见这种古老而麻烦的扫墓方式,倒也觉得新奇。
趁着Beta用布料轻轻擦拭墓碑的时机,他直截了当问出疑窦。
“这么干净。”谢守撑着膝盖,缓缓蹲下来,用温润嗓音轻叹。
“墓碑主人预支给了我一大笔钱。”Beta老头让开位置,解释道,“嘱咐我好好照料这里,还说——”
“说什么?”谢守帮忙把水桶移开,避免目力不佳的老头将桶踢倒了,一边问着,一边伸手拿来红绸。
Beta老头没有回答,而是杵在旁边观望。
见谢守学得有样学样,似乎没什么需要嘱咐的,就晃晃悠悠起身,甩了甩胳膊腿,准备离开。
“关于老同学的事,我也是近半月才记起来。可以麻烦您给我多讲一些吗?”结果谢守唤住了Beta,又问了一次,“他当时说什么了?”
墓园建在荒郊野外,前来拜访的客人寥寥无几,上了年纪的人总喜欢找人唠嗑,Beta老头很快就答应下来。
“时间久,我也记不太清。”Beta老头发出沉重的叹息“他似乎说的是,他早晚还会回来。”
谢守蹙了蹙眉。
Beta老头低头望见他变幻莫测的神情,忽地摇首笑起来。
“劝你别多想,”Beta老头慢吞吞说,“当初时局动荡,我职务特殊,见到许多形形色色的人,说这种话的人其实
不在少数。”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楚先生是Alpha,权势似乎也不小,自信想必比大多数人都要多。”
“……恩。”谢守懂他的意思,就敛下眉眼,把复杂情绪与跌回谷底的希冀收束起来。
“可惜了。”Beta老头将手搁在另一块墓碑上,轻轻摩挲,“我记得当时,送遗物的公职人员还捎来加盖公章的信,我看他的表情就知道凶多吉少。”
“死亡鉴定书有拿来吗?”
“没有,我只是按规定办事的小职员,不负责刑侦。”Beta老头捶了捶腿,“我刻意多拖了几天,直到国家政府那边派人来催,才依照约定刻好这块墓碑。”
“这些年都是您在打理?”谢守起身,学着老头将手轻搭在一尘不染的大理石上,恍恍惚惚间,他甚至错觉墓碑是有温度的。
毕竟温养着一个值得惦念的灵魂。
“楚先生留下的原话是,无论有没有人来拜访,都最好保持墓碑整洁。”Beta老头用稀疏平常的语调讲述,“否则他那两位洁癖朋友和洁癖弟弟,指不定会洁癖发作,嫌脏忘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