络秀听了这话,心里莫名觉得难受极了。那女子没有说话,只是怒目圆睁,瞪了马师兄一眼,没有拿酒桌上的钱,便离开了。
马师兄还要发难,阿金赶了过来,微微弯着腰,依然是满脸笑意,说道:“不好意思,几位客官,我们这位汝贞姑娘,是个清角儿,为诸位唱个曲儿,客官要是不喜欢,呵她走开便是了。”
“你算是个什么东西?莫不是这小娼妓的姘头,赶着为她说话。”马师兄大声说道。
络秀见状,只觉得心中有一股无名火涌了上来,她还没有思考清楚,却已张了口:“马师兄,别说了!”
马师兄张了张嘴巴,似乎还不满意,却被爹爹打断了。
“好了!”
“一个姑娘家,又是小小年纪,哪里学得没有规矩。”爹爹又数落络秀道。
络秀一想到自己竟然出言反驳马师兄,脸唰一下红了起来,加上被爹爹呵斥,她低着头,双眉紧蹙,一时无措。
马师兄乖乖地闭上了嘴,没有再追究,而是喝了口酒,又和师兄们聊了起来,净是吹嘘自己曾经做过的英雄事迹。
“要是在陇西,多少姑娘抢着要服侍爷!去年在孙氏酒家,有个娘们长得可真好,我跟你们说,那娘们死乞白赖硬要缠着我...\"
络秀默默吃着煎角子,再也没有看那位老先生吃冰团子的样子。
因为这场闹剧,络秀原本期待已久的这顿饭变得如甘蔗渣滓,索然无味。爹爹叫来阿金结账,“一共是二十两银子 。”阿金笑着说道。
络秀屏住呼吸,她暗暗将这个价格和陇西的作比较,二十两银子,在陇西足够吃十几顿大餐了!
络秀的目光追随着阿金的身影,看他把银票拿去账房先生那里,络秀遥遥地望着账房先生,看他和阿金说话,看他收钱找钱,账房先生似乎又感受到那灼灼的目光,抬起头朝络秀的方向望去。这次,络秀以更快的速度低下了头,直到阿金来时都没有抬起来。
“客官,这是本店有名的金橘团,送给诸位当做点心,请慢用。”阿金笑脸盈盈,说道。
听到金橘团,络秀一下子瞪大眼睛,抬起头来,但没有爹爹的允许,她不敢自己擅自拿一个吃。
“那谢谢了,”爹爹说道,“大家吃吧。”
得了爹爹的吩咐,络秀立刻往盘子里夹了一个金橘团,生怕有人和她抢似地赶紧咬了一大口,只觉得嘴里橘香四溢,嚼破后有甜甜的汁液流淌到络秀的舌尖上,络秀微微闭着眼,眉头也展开来,她不自知地偏了偏脑袋,嘴角也弯了弯,整个人一下子舒爽了起来。
“定是掌柜的知道了刚才那个小贱人的所作所为,才送来了这份点心道歉。”马师兄一边吃一边说道。
络秀吃得太沉醉,自动忽略了马师兄的话,她更不知道,若是此时她抬起头往正远处望去,正有一人眼里含笑,虽没有灼灼目光,但眼神中也透着好奇。
“好了马羌,这家的掌柜和我也算旧识,他今日不在酒楼,管账的是他的侄子。”爹爹没有吃金橘团,而是将最后一个金橘团给了络秀,边喝酒边说道。
络秀看见爹爹又夹了一个金橘团给自己,她不禁满面笑靥,她决定好好珍惜第二个金橘团,要慢慢品尝,细细回味。
马师兄没有再说话,爹爹让师兄们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杂卖务交货。
穿过酒楼里的大堂,就进了另外一栋楼,也就是络秀他们今晚投宿的地方。丰庆楼早年间只是一家酒楼,因着生意兴隆,掌柜的就买下了酒楼后面的小楼做了旅店,又打通了大堂,这样两座楼就连了起来。爹爹念着络秀今年已经十三岁,不再是垂髫孩童,就狠狠心单独为她定下了一间小室,让她一人在里面休息。
直到许多年后,络秀还记得第一次住在京都的感觉,她一闭上眼,脑海中像是放花灯一般,浮现的都是今日所见所闻,有菜河的波光,老者的琴声,女子的脸庞,金橘团的玲珑可口,还有那个青衣少年俊朗的容颜。她这次随爹爹行镖,见了许多她从来没有见到过的景致,可她心里却觉得这京都最好。这样繁华美丽的地方她以前只以为在梦里才有,还有那样俊秀的少年她以为只存在于画本里。
络秀从小被爹爹严格管教,作为女子要三从四德,安分守己,可络秀这次出行却隐隐有了这样一个狂妄的念头,这天大地大,为何女子不可以出去闯荡一番。她年纪虽小,可和马贼搏斗时,她不也帮助爹爹捅了那贼人一刀?等她大些,本事再强些,她一个人就能和马贼搏斗,定不输给马师兄。络秀越想越心潮澎湃,更加了无睡意,那些画面也飞速地在她脑海里转着。直到五更天,络秀听到寺院的行者敲打木鱼发出的报晓声,才打了个哈欠,感觉到倦意,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要说:开文啦
☆、一 妇人本质,惟白最难
第二日,爹爹和师兄们去杂卖务交货,爹爹给了些零碎银两给络秀,让她在丰庆楼周边转转,不要跑远。络秀昨晚入睡的晚,早上又因着习惯和畏惧爹爹,早早就起来了,现下她看见爹爹和师兄们离开,就一个人在小室里打着盹。小室逼仄,只有一张小床和一个小几,连个铜镜都没有,络秀的三丫髻此时也歪歪扭扭。
小憩了一会儿,也许是心里还兴奋着,络秀又站起身来,打算出客栈四处看看。
出了客栈,从大门前的街道往西走,是一家茶坊,络秀认为是茶坊,只因彩旗上写写着“行裹角茶坊”这几个字。虽说名字上是茶坊,里面做的确是京都里流行的博易,即参与者以钱或各种玩意儿做赌注来参加赌博,这种博易每五更点灯,至晓即散。络秀往里面望去,见坊内人头攒动,有人拿着衣服字画,有人拿着领巾抹额,有人垂头丧气,有人得意洋洋,络秀十分好奇,却不知道这里究竟是做什么,也不敢进去一探究竟。络秀在门口徘徊的时候看见一华服男子从茶坊里出来,那人不怒自威,经过络秀身边,吓得络秀赶紧往旁边走,却不想误进了旁侧的一条小巷。
一进小巷,络秀就傻了眼。巷内多是专门制作南方饮食的饭店,家家商店都是门庭若市,处处拥门。络秀稍一望去,就可以窥见店内琳琅满目的吃食,光糕点就有十几种。
“小娘子,这旋炒银杏可要尝尝?”
络秀闻声看去,只见一个大伯推着一个饮食摊子站在她的右侧,摊子上全是各式各样的水果干。乍一看,络秀就发现了自己识得的栗子,山楂条,榛子,梨肉,核桃肉,乌李,还有胶枣,但还有十余样络秀叫不上名字,不知是什么水果。
络秀微微一笑,摇摇手继续往前走去。
走了不一会儿,络秀看见了一家卖脂粉的,牌子上写着“李记香铺”。络秀不知不觉走了进去。
“小娘子,想买些什么?”络秀刚一进门,就有个大姐出来招呼。出来女子约三十出头,生得很美,脸上是适宜的酒晕妆,穿着沉香色的窄袖衣,衣服上还绣着折枝花纹。
络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店铺里陈列的那些妆饰,一时呆了。那女子看了一眼络秀,见她还是小姑娘,穿着银灰色的对襟短袖,肤色也较京都女子深了不少,便知她是外乡人,心下有了计较,笑着说:“小娘子刚来京都吧。我们店里新近了上等的米粉,小娘子可要看看?”
络秀点点头,只见那大姐拿出了一个粉盒,一边打开一边说道:“小娘子看,这粉面可是质地纯正的梁米制成,精心挑选颜色鲜白。”
络秀看那粉面确实鲜白,还有一股香味。
“妇人本质,惟白最难。小娘子长得可人,就是肤色偏深了一些,若是再擦些粉,那就可是眉目口齿般般入画,比京都女子还要美上几分了。”
络秀何时听到人这样夸奖过自己,那大姐说得真挚,络秀渐渐动了心。
那妇人见状,又说道:“如今飞霞妆正是流行,小娘子若是喜欢,不如再拿一盒胭脂,先浅浅涂一层胭脂,再用□□盖住,这白里透红的妆容不知要迷倒多少少年郎呢?”
络秀听着,羞红了脸。
那妇人见络秀不语,又说:“小娘子可是担心价格,我这里价廉物美,这米粉加胭脂只收你二十文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