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你不要再说了。”
伴随朱璧歇斯底里的喊声,手机被她抓起来再用力甩出去,银白机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后,啪的一声在大理石地面上摔得七零八碎。她整个人颤抖不已地软瘫在地上,薄嫩眼帘,小草般的睫毛,都在空气中无助地剧烈地颤抖着。汹涌的泪水有如决堤的洪水,无声无息地淹没了她的脸庞——这种泪水的意义已经绝非寻常所谓的哭。
这一夜,朱璧彻夜未眠。
欧阳奕的一番话,像一场骤然降临的巨大风暴,将她原本平静驶行的生活之舟卷入了惊浪骇浪。整整一夜,她的心像在经历地震,山崩地裂,余震不休。
欧阳奕说的都是真的吗?闻江潮的母亲程兰清曾经和她父亲朱向荣有着不寻常的男女关系,这是真的吗?她不愿意相信这一点,但是,许多曾经被她忽略的细节却在记忆中一一浮现,让她身体的颤抖愈来愈剧烈。
第一次去北京和闻江潮的父母见面时,作为一个上海女人,程兰清见到她这个上海小老乡时,却毫不热衷于与故乡人一起怀念故乡事。就算她偶尔提及上海种种,她都不太接话茬,有意无意间回避着有关上海的话题。
第二次去北京,闻江潮带着她一起对他父母宣布结婚的打算时,闻国栋都决定要抽时间和妻子一起回趟上海,程兰清却以身体不适的缘故推掉了。现在想想,她可能根本就不愿意回上海,上海这个地方虽然是故乡,却更是一个她想要逃离的地方。
而朱璧和母亲说好打算带她们一起去北京见闻江潮的父母时,父亲朱向荣又是怎样叮嘱母亲的呢?特意交代不要在未来亲家面前提到他,理由是他这个不光彩的父亲会丢她的脸。果真如此吗?或许不仅仅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无独有偶的,闻江潮头回见她母亲常秋芳前,也特别对她提出不要说破他和母亲曾经在上海生活过的事情。是不是怕常秋芳一旦知道他们是上海人,会琐琐碎碎地问东问西,问到一些不想回答的问题?譬如,以前他母亲在上海时的工作单位在哪儿?
如果朱向荣果真和程兰清有过暧昧关系,那么程兰清在现任丈夫面前绝对不会愿意提及他的名字。而闻国栋应该不会知道这一点,否则她在闻家不会受到他热情真诚的欢迎。程兰清应该早就知道她是谁,朱向荣的女儿自然不会是她心目中合适的未来媳妇人选,所以她曾经打电话想找她谈一谈。她当时想谈什么?不用问也知道,一定是希望她能离开闻江潮。
而闻江潮,当年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他?虽然目前并没有任何确凿证据可以证明什么,却有太多太多的疑点和巧合,一个个如箭矢般地指向他……
☆、第四十四章
次日清晨,一夜未眠的朱璧找去了监狱和父亲朱向荣见面。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女儿,朱向荣一脸的又惊又喜:“囡囡,谢谢,谢谢你能来看我。”
朱璧一脸漠然:“我不是来看你的,我是有些事情要问你。”
看着女儿一脸的冷若冰霜,朱向荣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囡囡,什么事啊?”
“你和闻江潮的妈妈以前是不是有过不寻常的关系?”
问出这句话时,朱璧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父亲看,清晰分明地捕捉到了他脸上有如被雷击似的震动与惊骇。震惊过后他一脸的强自镇定:“你说什么呀!怎么可能,我都根本不认识他妈妈。”
“你说谎。”朱璧看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顿慢慢地说:“他妈妈的名字叫程兰清,你敢说你不认识她?”
利薄如刀的尖锐话语,割破了朱向荣极力想要粉饰的谎言。看着女儿固执的眼睛,他知道再也无法隐瞒,不得不沉重地叹口气:“你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的?”
“谁告诉我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事实到底是不是这样?”
沉默片刻,朱向荣低声说:“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他妈妈的身份地位不一样了,陈年旧事还是不提为好。”
“这么说来,你们真的有不寻常的关系,还被闻江潮撞破过,是吧?”
朱向荣脸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你听谁的?根本没有这样的事。我和程兰清的关系,闻江潮根本不知道。”
朱向荣居然如此斩钉截铁地否认,等于从根本上撇清了闻江潮在这件事上的嫌疑。按欧阳奕的说法,当年他可是认定了闻江潮是最大嫌疑人,要不然也不会在他们母子人间蒸发后交代欧阳奕的爸爸去追查他们的下落。现在为什么会改了口风呢?他为什么要维护闻江潮?
“囡囡,虽然我和闻江潮的母亲是有过那种关系,但上一辈的事和你们下一辈无关,你和闻江潮都已经决定结婚了,别的事情不用管,就好好筹办你们的婚礼吧。”
“你是不是以为不说实话,隐瞒真相,就能顺利让我和闻江潮结婚?你觉得我会做这样自欺欺人的鸵鸟吗?这件事情如果不弄清楚,我和他之间绝不会再有婚礼。”
朱向荣不自觉地紧握双拳,手背青筋直冒,显示着他内心的极度不平静:“囡囡,你到底是从谁那里听来的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等等,我知道了,是不是欧阳奕?这件事当年只有他父亲知道。”
“没错,就是他。当年你吩咐他爸爸做的事情他都知道。现在听说我的未婚夫叫闻江潮后,就跑来一五一十地全告诉了我。”
朱向荣愤怒地一捶桌子:“这混蛋小子到底想干什么?当年你一出事他就不要你了,现在你有了新的男朋友正计划结婚,他却跳出来说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他分明就是不想看到你过好日子,他和他老子一样不是什么好东西。囡囡,你千万别偏听偏信他的话。”
“我也不想偏听偏信,但是他的话并不是无中生有的谎言,不是吗?”
“囡囡,真相和谎言,有时候并不是那么重要了。因为一个人如果愿意说谎欺骗你,至少说明他不想伤害你。”
“话虽如此,但是如果这个人曾经伤害过我,现在却又以拯救者的姿态出现在我生活中,骗取我的感激和我的爱情——我绝对不能接受。”
“囡囡,闻江潮他说了他是真心爱你的……”
朱璧反应飞快地打断他:“你怎么知道?你见过他?”
朱向荣一窒:“我……”
“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请你——不要再对我说谎。”
朱向荣不得不承认:“是的,我见过他。”
“你什么时候见过他?”
“就是你奶奶因为喝了过期牛奶进医院那天,我在车上听到你妈妈说起你男朋友是闻江潮,就特意跑去他的公司找过他,和他谈过话。囡囡,他向我保证了,他回到上海重遇你,不是想要再次伤害你,而是因为真心爱你。他还对我发了誓会一辈子对你好。”
朱璧慢慢回忆,缓缓点头:“是了,那天我开车送奶奶去医院的路上,你听到了闻江潮的名字,这个名字是不是第一时间就让你想起当年的江潮?所以,你找去了他的公司和他见面。你们谈了什么?”
“也没谈什么,就是当年和他妈妈的事,他希望我永远不要再提。另外,我想当年发生在你身上的事其实和他没有关系了。我当时猜疑他的原因是因为他们母子突然消失,现在才知道原来他们是和闻国栋一起回了北京。因为闻国栋不知道我和程兰清的事,所以她也不愿意节外生枝,就不声不响走了。这是可以理解的,不是吗?”
“这种解释的确说得通,但是,真的是这样吗?我不相信。你还在刻意隐瞒我一些事,我感觉得出来。比如你和闻江潮妈妈的关系,你一直避重就轻地不愿提。能不能详细说一说,你们当年的不寻常关系是怎么建立起来的?”
朱向荣脸色一变,别过脸避开女儿咄咄逼人的眼睛说:“太久以前的事……都已经不太记得了。”
“你不记得了?那要不要由我来提醒你?虽然我并不清楚当年的事究竟是怎么发生的,但是我可以推测。闻江潮曾经对我说过他十八岁以前的人生,在他的故事里,他妈妈是一个对爱情坚贞的女人,为了一段无法留住的爱,而甘愿牺牲一切也要保住爱情的结晶。她嫁过一个男人,那个男人一开始答应把她的孩子视若己出,但是后来却反悔了,想让她再生一个自己的孩子。她不同意,因为再生一个孩子就意味着失去工作。没有经济收入的话,她怕将来会无法养活江潮。最终她这场婚姻以失败告终,从此孤儿寡母地过日子,可以想像他们的生活过得有多艰难。后来又不幸遇上机关事业单位的改革,精简机关人员时,作为一个无依无靠的单亲妈妈,想要保住自己与孩子赖以生存的工作,她会怎么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