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他总是弄断我的头发,于是他斩断爱马的马鬃,以其当做我的头发反复梳理,练习如何绑扎。中午,他炒牛心饵丝、梢瓜鹌鹑,我们几乎每顿饭都有茶点。他找来一个铁匠,重新箍了浴盆,让家仆服侍我洗澡。每个月,他都来换我的床褥,将衣物清洗过后,熨烫整平,他就像一个本分的仆人。多年之后,我忘了世界从眼前换过一个。我问他当初为何不打我了。他说,他年幼的时候,正是这样被爹打,直到最后一个晚上,也是从柴房里,他答应了学武。他打量着我,又说,也许你比我有骨气。
虽说我和他后来的关系不错,但在他停止向我动手的头一年里,我几乎不搭理他。有时候,他把我带到柏树林里,拿着枪或者戟。枪和戟像蛇头,咬住柏树的枝梢,在树枝之间缠缠绕绕,将白色的霜雪咬掉。偶尔也像蝎尾,蜇到树瘤和树眼上,刺穿树干,只需一转,一劈,就能把一株树斩成几根木杈。半山坡的柏树死伤有半,他又去别处练习。枪和戟从不停歇,仿佛不是他在练习,而是它们需要借助他的手斩杀方圆几里的树。我问他为何不拿刀剑。他说,刀剑能杀几个敌人。我问,敌人是何人?他说,金人。我问,金人干了啥事?他没有回答。我懂了,而且在这时和他有了默契。他尚且不知道金人,就像我对三十七部乌蛮一无所知。他把砍杀的树当成金人,日后也必将把金人当树砍。就像我和我弟高城光日后面对滇东兄弟时,一定会把他们当成绊脚的石笋。
我和师父一直有默契,不论我是否愿意做他的徒弟。这么说吧,我知道他想要什么。如果换做别人来当他的徒弟,对他的了解定然不能如我。凭着了解他的志向和他的不得志,我引经据典,告诉他“十年功废”是忠武公气数已尽。自从解罢兵柄之后,没人能挽弓三百斤,开弩八百石,宋朝最缺的就是你这种人。他也许不信这话,但是必将信我。只是要验证我的预言,还需要时间。现在,我们还有的是时间。
一年后,也是在我来到汉阴县的第三年末,父亲派信使送来一封信。父亲在信中告诉我,他要派人来金州,把我接回大姚。父亲说,乌蛮三十七部又一次反叛,高量成领兵前去征讨,要瞧瞧咱逾城系的武功。这时的我,拜师已满三年,可还不会骑马。师父看过父亲的信后,说要和我同回大姚。师父说,你家里的人将你送来时,我许诺过,在三年里教你学会骑射和马枪。你没学会是我的错。我告诉他,没有这个必要。我写下一封回信交给信使,叫他送回大姚。在这封信里,我谎称自己业精于勤,已经小有所成,只要再学一到二年,就能带兵出征、闯荡战场了。我的谎言打动了父亲,他看到这封信时,想必是欣慰的,于是又一次回信给我,嘱咐我再接再厉。我弟托信使
送了一些核桃和云龙茶来,说他很想念我……也是在这个时候,师父去了一趟荆南,回来时牵着一匹母马。
师父说,刘公还没有忘记高家。刘公让他从黄潭的教场上演武,在军中给他安排了统兵官的职位,并且向朝廷请奏,使他入官为校尉。他这时说的统兵,也不过是用作贵族子弟添差窠阙的位子,实无事务,能按月领些衣食钱罢了。他说的校尉也只是最低一阶的武官头衔,年只领春、冬绢各三匹。回来后,他开始教我骑马,只是骑在马背上,慢慢地走。
我骑着那匹马,随他上了新子午道,去石泉县拜会教头曹薪,又去了一趟天台观。在那座山的山腰上,我们遇到两个差役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力夫。那两个穿着一模一样灰布褙子的人,也许是恶吏,是贼人扮的也说不定。灰布褙子们吵着要收市例钱,将一个背绢人撂倒在地,踢来打去。曹薪上前就打,直将那两个灰布褙子打到站不起来,还骂他们的娘。那时候,被打的力夫早已跑没了影。我骑在马上,盯着曹薪动手打人,觉着非常爽快。曹薪的叫骂声像鼓槌敲击着我的胸膛,“嗵嗵”的响声震撼着我的心绪,只有我能听见。我想给曹薪叫好,又怕师父不乐意,我目不转睛地看着曹薪,然后去看师父的脸。师父像是没有经历过刚才的事情,脸上没有表情,他的冷漠叫我好是纳闷儿。
这一天,从天台观回来后,我问师父,为何不与曹薪一起出手教训那两个恶吏?他说,曹薪的仗义乃匹夫之义,见义勇为不是军将所为。他说,高家的规矩是遇到官民争执、恶人欺人,哪怕闹出人命,也不许插手干涉。我要他解释缘故,他没有解释。后来,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说,身为军将,须得铁石心肠。你们的儒教讲君子以义为上。我听说过,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不能见义勇为的人,不是真正的勇士。可是,从战场上厮斗的军将不知敌人是否仁善,亦不能从战场以外的地方取得成就。他不能既从战场上厮斗,又在战场外面见义勇为。因为他不能既要杀敌,又要仁善。战场以外的事是民间的事,由其他官员负责,假使他去管,就是以武夺权,这是僭越。军将若僭权而为,再加以仁善之名,就是谋反。所以我师父从不见义勇为,也一向对眼前的恶行熟视无睹。他是个铁石心肠。可是,如果从作为军将的心性上看,他又像个古人。他是“忠武公”们的开始,须得立功成名。他的仁和义都要建立在功上,是要交给别人编造的故事。